萧抚弦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消瘦的背影,看着她被风吹乱的头发。
三年了,她还是没有放下。
也许,永远也放不下。
李青是在他们回到洛阳的第三天来的。
他还是那副样子,温文尔雅,波澜不惊。
“我父亲想见你们。”他说。
上官落焰心头一跳:“他在哪儿?”
李青道:“城外,清风驿。”
又是清风驿。
那个地方,承载了太多秘密。
他们赶到清风驿时,天已经黑了。
驿站的院子里,点着一盏灯。
灯光下,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他穿着粗布衣裳,面容憔悴,头发花白,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农夫。
可他的眼睛,依然锐利。
李聿。
上官落焰走到他面前,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你来了。”他道。
上官落焰点头:“我来了。”
李聿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
上官落焰坐下。
萧抚弦站在她身后,没有坐。
李聿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萧侍郎,久仰。”
萧抚弦淡淡道:“李公子,久仰。”
李聿转向上官落焰:“你找了我三年。”
上官落焰点头:“是。”
“为什么?”
上官落焰看着他:“因为你欠我姐姐一条命。”
李聿沉默。
良久,他开口:“是。我欠她。”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上官落焰。
是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落焰亲启。
是姐姐的笔迹。
上官落焰的手抖了一下,接过信,展开。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落焰: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别怪我。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李聿不是坏人。他只是被人利用了。他答应我,会帮我报仇。我信他。如果有一天,你找到他,别杀他。让他活着。姐 飘雪。”
上官落焰攥紧那封信,指节发白。
姐姐,你为什么要替他说话?
你知道他做了什么吗?
你知道他害死了多少人吗?
李聿看着她,轻声道:“你姐姐是个好人。她临死前,还在替我说话。”
上官落焰抬起头,看着他:“你到底是谁?是主使,还是棋子?”
李聿苦笑:“都是,也都不是。我是废太子,是太后推出来的傀儡。可我也是一个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我想报仇,想拿回属于我的东西。可我又不想杀太多人。”
他顿了顿:“你姐姐看透了我。她知道我矛盾,知道我痛苦。她告诉我,放下吧。她说,仇恨不能让人解脱,只会让人更痛苦。”
上官落焰沉默。
李聿继续道:“可我没听她的。我还是继续走下去。结果呢?死了那么多人,最后什么都没得到。”
他看着上官落焰:“你姐姐比我聪明。她早就看透了。”
李聿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我知道你恨我,”他道,“可我还是想求你一件事。”
上官落焰看着他:“什么事?”
李聿回过头:“放过李青。”
上官落焰一愣。
李聿道:“他没有害过人。他只是听我的话,帮我跑腿。他是我养大的,可他是个好人。你放过他,让他活下去。”
上官落焰沉默。
李青站在旁边,眼眶红了:“父亲……”
李聿摆摆手,示意他别说话。
他看着上官落焰:“只要你答应,我就把我的一切都给你。名单,账本,人脉,钱财。你要什么,我给什么。”
上官落焰看着他,良久,开口:“我答应。”
李聿笑了。
他笑得很轻松,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递给上官落焰:“这是我的信物。拿着它,去找一个叫‘老鬼’的人。他知道一切。”
上官落焰接过玉佩。
李聿转身,往外走。
李青追上去:“父亲,你去哪儿?”
李聿没有回头:“我去还债。”
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再也没有回来。
老鬼在洛阳城外的一座破庙里。
他六十多岁,满头白发,满脸皱纹,像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可他的眼睛,很亮。
看到上官落焰手里的玉佩,他跪了下来:“主人。”
上官落焰一愣:“你叫我什么?”
老鬼道:“这玉佩的主人,就是我的主人。老奴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了。”
他从佛像后面取出一个木箱,打开。
里面是满满一箱账本和信件。
“这是废太子这些年来所有的东西,”老鬼道,“名单,账目,往来信件,全在这里。”
上官落焰拿起一本账册,翻开。
一页页看下去,越看越心惊。
这些账册里,记录了二十年来,李聿收买的所有官员,做的所有见不得人的勾当。
每一笔钱,每一封信,每一个人,清清楚楚。
还有太后的。
还有王贵妃的。
还有刘忠的。
还有侯爷的。
还有那些已经死了的人。
她抬头看向老鬼:“这些东西,你为什么不交出去?”
老鬼道:“主人不让。他说,这些东西,要用在该用的时候。”
上官落焰问:“现在该用了?”
老鬼点头:“现在该用了。”
那些账册和信件,被送到了萧禾手里。
萧禾看完,沉默了很久。
“这些东西,可以杀很多人。”他道。
上官落焰点头:“我知道。”
萧禾看着她:“你想怎么做?”
上官落焰道:“交给圣上。”
萧禾叹了口气:“圣上看了,会杀很多人。”
上官落焰道:“该死的人,就该死。”
萧禾看着她,良久,点点头:“好。”
三天后,那些东西被送到了御前。
皇帝看了,勃然大怒。
一连七天,朝堂上血流成河。
抓的抓,杀的杀,贬的贬。
四十七个人的名单,一个不剩。
太后虽然死了,可她的亲信还在。
那些替她办事的太监、宫女、官员,全部被清算。
废太子虽然失踪了,可他的余党还在。
那些替他传递消息、运送钱财的人,也全部被抓。
一时间,洛阳城里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一个月后,风波渐渐平息。
萧抚弦站在刑部门口,看着那些被押走的囚犯,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些人,有的该死。
有的,只是被人利用。
可他们都得死。
这就是朝堂。
这就是权力。
三年之期,终于满了。
那天,阳光很好。
上官落焰穿了一身红嫁衣,站在山坡上。
萧抚弦穿着新郎的衣裳,站在她身边。
山坡下,是一座新盖的小院。
院子里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萧禾坐在上首,笑得合不拢嘴。
李青也来了,站在人群中,笑着鼓掌。
没有高堂,没有父母。
只有他们两个人。
萧抚弦握住她的手:“落焰,你愿意嫁给我吗?”
上官落焰看着他,笑了:“愿意。”
两个人相视而笑。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暖的。
远处,传来钟声。
一声一声,悠远绵长。
婚礼结束后,上官落焰一个人来到姐姐的坟前。
她跪下来,点燃香烛。
“姐姐,”她轻声道,“我嫁人了。是萧抚弦,那个从小就喜欢我的傻小子。你见过的,还记得吗?”
风吹过,纸灰飞舞。
“他对很好。这三年,他一直陪着我,从没有抱怨过。我会幸福的。”
“姐姐,你在那边,也要幸福。”
她磕了三个头,站起身。
回头看去,萧抚弦站在不远处,等着她。
她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两个人并肩下山。
夕阳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场持续了四年的风雨,终于停了。
太后死了,王贵妃死了,侯爷死了,刘明远死了,刘忠死了,周炳坤死了,周怀礼死了。
名单上的人,一个不剩。
李聿失踪了,再也没有出现过。
有人说他死了,死在了某个不知名的地方。
有人说他出家了,在某个深山老林里修行。
还有人说,他去了海外,再也不会回来。
只有上官落焰知道,他还活着。
因为那块玉佩,还在她手里。
那是他的信物。
他让她拿着它,去做该做的事。
她做了。
现在,该结束了。
她站在山坡上,看着远方的洛阳城。
城墙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光,城楼上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萧抚弦站在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
“想什么呢?”他问。
上官落焰摇摇头:“没什么。”
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风轻轻吹过,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很舒服。
很安心。
很久很久,她睁开眼睛。
“回家吧。”她说。
萧抚弦笑了:“好。”
两个人转身,往山下走去。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像两条路,汇成一条。
像两滴水,融在一起。
像两个人,从此再也不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