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扬州回来,已经是秋天了。
路边的树叶黄了,一片一片落下来,铺满了官道。
马车走得很慢,轮子碾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音。
上官落焰靠在车厢里,看着窗外的风景。
萧抚弦坐在旁边,也在看。
两人都没有说话。
但都不觉得尴尬。
沉默,有时候比说话更舒服。
走了很久,上官落焰突然开口:“谢谢你。”
萧抚弦一愣:“谢什么?”
上官落焰看着他:“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萧抚弦笑了:“我乐意。”
上官落焰也笑了。
马车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上官落焰又道:“那个‘青’,你说她会改吗?”
萧抚弦想了想,道:“不知道。但至少现在,她是真的想改。”
上官落焰点点头:“希望她改。”
萧抚弦看着她。
“你心软了?”
上官落焰摇头。
“不是心软。是累了。”
她顿了顿,道:“杀了那么多人,报了那么多仇,可姐姐还是回不来。再杀下去,有什么意义?”
萧抚弦沉默。
他知道她说得对。
仇恨,不能让人复活。
只会让人更痛苦。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
上官落焰没有挣开。
两只手,握在一起,暖洋洋的。
回到洛阳,已经是深秋了。
萧抚弦继续回刑部上工,上官落焰住在城外的那座农庄里。
她不再查案了。
每天就是种种花,看看书,晒晒太阳。
偶尔去城里逛逛,买些胭脂水粉,和街边的老太太聊聊天。
日子过得很平静。
可心里,总觉得少了什么。
这天傍晚,她坐在院子里,看着天边的晚霞。
萧抚弦来了。
他提着一壶酒,两碟小菜,坐在她对面。
“怎么,想我了?”
上官落焰笑道:“想你干什么?”
萧抚弦也笑了。
“想我陪你喝酒。”
他倒了两杯酒,递给她一杯。
两人碰了碰杯,喝了一口。
酒很辣,但很暖。
萧抚弦看着她,突然道:“落焰,我想和你说件事。”
上官落焰看着他:“什么事?”
萧抚弦犹豫了一下,道:“我想娶你。”
上官落焰愣住了。
萧抚弦继续道:“我知道现在说这个不合适。你姐姐刚走,案子刚结,你心里还有事。可我等不了了。”
他看着她,眼神真挚:“我喜欢你,从十二岁那年就喜欢。喜欢了十年,不想再等了。”
上官落焰沉默。
萧抚弦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心里有些慌。
“你……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当我没说。”
上官落焰突然笑了。
她看着他,笑道:“谁说我不愿意?”
萧抚弦愣住了。
上官落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我等你这句话,也等了很久了。”
萧抚弦看着她,眼眶突然红了。
他站起身,一把抱住她。
上官落焰没有挣开。
夕阳照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远处,传来晚钟的声音。
一声一声,悠远绵长。
萧抚弦的求婚,上官落焰答应了。
那天傍晚,夕阳很好,两个人站在洛阳城外的山坡上,看着远处的城墙在落日余晖中渐渐变成金红色。
晚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暖意,还有田野里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萧抚弦握着她的手,手心都是汗。
“你真的愿意?”他问,声音有点紧。
上官落焰看着他,看着这个从十二岁就偷偷看她的男人,看着他眼中的期待和忐忑,轻轻点了点头。
萧抚弦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他一把抱起她,在原地转了三圈,转得她头发都散了,笑声洒满了山坡。
“放下我!”她拍他的肩膀,脸上却是笑的。
萧抚弦放下她,扶着她的肩,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落焰,我会对你好。一辈子。”
上官落焰看着他,心里暖暖的:“我知道。”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手牵着手,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
可这份喜悦,只持续了三天。
三天后,萧禾把他们叫到书房。
萧府的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书架,摆满了各种典籍和案卷。
萧禾坐在书案后面,脸色凝重。
他面前放着一本黄历,翻到某一页,用朱笔圈着一个日子。
“坐。”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两人坐下。
萧禾看着他们,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们的婚事,我考虑了三天。”
萧抚弦的心提了起来。
萧禾继续道:“按理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们两情相悦,我这个做父亲的应该高兴。可是……”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可是现在不是时候。”
萧抚弦急了。
“父亲,为什么?”
萧禾摆摆手,示意他别急。
“第一,落焰姑娘的姐姐去世刚半年。按大唐礼制,兄弟姐妹丧,守孝一年。她这个做妹妹的,理应守孝一年。你们现在成亲,会被人戳脊梁骨,说她不念手足之情,尸骨未寒就急着嫁人。”
上官落焰沉默了。
她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可她在乎姐姐。
姐姐死了,她这个做妹妹的,至少该为她守一年。
萧禾又道:“第二,明年是圣上登基三十周年。礼部已经议定,明年三月,举国守孝三个月,为圣上祈福。这三个月里,不能婚嫁,不能宴饮,不能有任何喜庆之事。”
萧抚弦算了一下。
“那就等一年零三个月。”
萧禾摇头。
“不止。”
他从书案上拿起一份文书,递给萧抚弦。
“你看看这个。”
萧抚弦接过,展开。
是一份密报,上面写着:废太子余党仍在活动,洛阳、长安两地皆有异动。
圣上震怒,已着人暗查。
落款是刑部的密探,日期是三天前。
萧抚弦的脸色变了。
萧禾道:“你们查的那些案子,牵扯到废太子、王贵妃,还有那个‘青’。虽然你们立了功,可也得罪了很多人。废太子的人恨你们入骨,朝中那些和他们有瓜葛的人,也视你们为眼中钉。”
他顿了顿,看着萧抚弦:“这个时候,你们大张旗鼓地成亲,不是往刀口上撞吗?”
萧抚弦沉默。
萧禾继续道:“而且,圣上虽然没说什么,可他心里怎么想的,谁知道?你们查出了王贵妃谋反,可王贵妃是他的妃子,他脸上有光吗?你们抓了刘明远,可刘明远是他亲手提拔的,他脸上有光吗?”
上官落焰明白了。
他们立功,也立了仇。
皇帝面上不说什么,心里未必高兴。
那些被他们得罪的人,正等着机会咬他们一口。
这个时候成亲,就是把脖子伸出去让人砍。
萧禾看着他们,语气缓和下来:“我不是不让你们成亲。我是让你们等。等风头过去,等人忘了你们,等圣上不再盯着你们。三年,只要三年。”
萧抚弦看向上官落焰。
上官落焰也看着他。
三年。
三年后,她二十一岁,他二十四岁。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可他们能等。
她点点头:“好。我等。”
萧抚弦握住她的手:“我也等。”
萧禾看着他们,眼里有欣慰,也有一丝担忧。
三年,会发生很多事。
他希望他们能平安度过。
走出书房,天已经黑了。
萧抚弦牵着上官落焰的手,在院子里慢慢走。
“三年,”他轻声道,“你会等吗?”
上官落焰看着他。
“你会等吗?”
萧抚弦点头。
“会。”
上官落焰笑了。
“那我也等。”
两个人站在月光下,手牵着手。
月亮很圆,星星很亮。
未来还很长。
侯府彻底败了。
抄家的那天,上官落焰去看了。
官差们进进出出,把值钱的东西一箱箱往外抬。
家具、瓷器、字画、绸缎,甚至门窗上的铜环都被撬走了。
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侯府下人,一个个灰头土脸地被赶出来,站在门口,茫然地看着这一切。
侯爷死在死牢里,大娘子死了,二爷死了,三姨娘走了,老夫人也死了。
那个曾经煊赫一时的侯府,如今只剩下一座空宅子,和几个无处可去的老仆。
老卢是其中之一。
他在侯府守了三十年门,如今六十多了,无儿无女,无处可去。
官差们赶他走,他就跪在地上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
官差们看他可怜,就让他留在门房里,反正那间破屋子也不值钱。
上官落焰去看他的时候,他正坐在门房门口晒太阳。
春天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他脸上,照着他浑浊的眼珠和满脸的皱纹。
他佝偻着背,眯着眼睛,像一只晒太阳的老猫。
“卢伯。”她轻轻叫了一声。
老卢转过头,看了她好一会儿,才认出来。
“阿落姑娘?是你?”
上官落焰点点头,把带来的米面放下。
“给您带点吃的。”
老卢看着那袋米面,眼眶红了。
“姑娘,你……你还惦记着老奴……”
上官落焰在门槛上坐下,和他并排晒着太阳。
“您身子骨还好吗?”
老卢点点头。
“好,好。就是腿脚不利索了,走不了远路。”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阳光暖暖的,照得人懒洋洋的。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还有孩子的笑声。
老卢突然开口。
“姑娘,老奴有件事,一直没敢说。”
上官落焰心头一动。
“什么事?”
老卢压低声音,凑近她耳边。
“老夫人死之前,给老奴留了一样东西。她说,如果有一天你来了,就交给你。”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她。
布包是粗布的,已经磨得发白,用麻绳系着。
上官落焰接过,打开。
里面是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落焰亲启。
是老夫人的笔迹。
她认得那个字。
老夫人虽然年纪大了,可写字还是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像她这个人一样。
她展开信,看了一遍。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落焰姑娘:
老身知道你还会来。有些话,活着的时候不敢说,死了也要告诉你。
侯爷不是真正的幕后主使。
他背后还有人。
那个人,藏在宫里。
小心那个人。
老夫人绝笔”
上官落焰攥紧那封信,指节发白。
宫里。
又是宫里。
王贵妃已经死了。
还有谁?
她问老卢:“卢伯,老夫人临死前,还说了什么?”
老卢想了想,浑浊的眼珠转了转。
“那天晚上,老夫人从外面回来,脸色很差。我从来没见过她那个样子,脸白得像纸,走路都在发抖。”
“她把我叫到屋里,把这封信给我,说:‘老卢,这封信你收好。如果有一天,那个叫阿落的姑娘来了,就交给她。’”
“我问她:‘老夫人,您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她摇摇头,说:‘别问。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然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