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的脸已经肿胀变形,皮肤发黑,嘴唇乌紫,眼角有血丝,口鼻处有干涸的泡沫——这是剧毒中毒的典型症状。
她仔细检查尸体。
周三约三十岁,中等身材,穿着粗布中衣,应该是睡觉时死的。
床头柜上放着一只碗,碗里还有半碗没喝完的水。
她端起碗闻了闻。
没有味道。
但碗底有一层细细的白色粉末,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把粉末刮下来,包好。
继续检查尸体。
周三的手指甲缝里,有红色的粉末——是胭脂。
他的手指上也有,像是死前不久接触过胭脂。
她心头一动。
周三往胭脂里掺毒,他自己手里肯定有那批胭脂的样品。
那些样品,现在在哪儿?
她开始在屋里搜查。
屋子很小,一眼就能看完。
一张床,一张桌,一个柜子,几把凳子。
她翻遍了每个角落,什么都没找到。
不对。
周三既然能接触到那批胭脂,他手里一定有剩下的。
要么卖了,要么藏起来了。
她蹲下身子,看床底下。
床底下堆着些杂物,破鞋烂袜,灰尘积得老厚。
她伸手进去摸索,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拉出来一看,是一只木匣。
木匣不大,一尺见方,漆面已经斑驳。
她打开匣子——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盒胭脂。
全是珍宝阁的。
她取出一盒,打开闻了闻。
斑蝥的味道。
又取出一盒,也是斑蝥。
一盒盒闻过去,每一盒都掺了毒。
十几盒胭脂,每一盒都是杀人的凶器。
周三为什么要藏这么多?
为什么不卖出去?
除非——他不是想卖,而是想留着。
留着干什么?
威胁人?
还是……等着有人来买?
她正想着,外面突然传来脚步声。
有人来了。
上官落焰迅速把木匣盖好,放回床底,闪身躲到门后。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人推门进来。
是个男人,四十来岁,穿着绸缎衣裳,生得白白胖胖,一看就是有钱人。
他一进门就捂着鼻子,骂骂咧咧。
“什么味儿?老三这小子,搞什么鬼?”
他看到床上的尸体,愣住了。
“老三?老三!”
他扑过去,摇周三的尸体。
“你醒醒!醒醒啊!”
尸体自然不会醒。
那人摇了半天,终于意识到周三死了,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惨白。
“死了……死了……怎么死的……”
他爬起来就要跑。
上官落焰从门后闪出来,挡住他的去路。
“等等。”
那人吓了一跳,看清是个年轻女子,顿时怒道:“你谁啊?让开!”
“你是谁?”上官落焰反问。
那人眼神闪烁:“我……我是他朋友。来看看他。”
“朋友?你刚才叫他老三,叫得很亲热。”
“那又怎么样?”那人梗着脖子,“他死了,我来看看不行吗?”
上官落焰盯着他,缓缓道:“你来的时候,门是开着的。你直接走进来,看到尸体,第一反应不是报官,而是跑。为什么?”
那人脸色变了。
“你心虚,”上官落焰道,“你知道他为什么会死。或者说,你知道谁杀了他。”
那人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上官落焰往前一步:
“说。谁杀的他?”
那人被她的气势所慑,脱口而出:“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就是来买货的!”
“买什么货?”
那人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胭脂。”
上官落焰心头一跳。
“周三手里有一批胭脂,掺了料的,”那人道,“他跟我说,有贵人要买,让我帮他找买家。我找到了,今天来拿货,结果……”
“什么贵人?”
“我不知道。周三没说,只说是个大主顾,给的钱多。”
“你叫什么?”
“我……我叫钱五,在东市开杂货铺的。周三以前在我铺子里打过工,我们认识。”
上官落焰盯着他看了很久,看不出撒谎的痕迹。
她让开身。
“你走吧。今天的事,别告诉任何人。”
钱五如蒙大赦,一溜烟跑了。
上官落焰回到屋里,重新取出那只木匣。
十几盒胭脂,都是掺了毒的。
周三留着它们,是想卖个好价钱。
可他还没卖出去,自己就先死了。
杀他的人,是谁?
是那个“贵人”吗?
可那个“贵人”为什么要杀他?
灭口?
还是……周三知道的太多了?
她把木匣收好,最后看了一眼周三的尸体。
死因是中毒,毒在哪?
那碗水里的粉末,是什么毒?
她得回去验一验。
城外土地庙里,上官落焰架起小炉子,开始验毒。
周三碗里的粉末,她取了一点,加水溶解,然后取出一根银针,蘸了溶液,又取出一小包试药,撒在银针上。
试药变成了深紫色。
是乌头。
乌头,《本草纲目》载:“乌头,大热,有大毒。”
中毒者会口舌发麻、四肢抽搐、呼吸困难,严重时心跳骤停而死。
周三的死状,符合乌头中毒的症状。
可乌头是热毒,斑蝥是凉毒,两者不同。
杀周三的人,用的是乌头。
下毒的人,不是那个往胭脂里掺斑蝥的人。
是另一个人。
谁?
那个“贵人”吗?
她想起钱五的话:有个大主顾,给的钱多,要买周三手里的胭脂。
那个大主顾,就是杀周三的人。
他先说要买胭脂,约周三见面。
然后趁机在周三的水里下毒,杀了他。
最后拿走那些胭脂。
可胭脂还在。
他为什么没拿走?
除非——他还没来得及。
周三刚死,他就来了。
结果发现周三死了,他慌了,就跑了。
那批胭脂,他还会再来拿。
她得抢在他之前,把胭脂处理掉。
可那批胭脂里,有一盒是姐姐的。
姐姐那盒,还在吗?
她打开木匣,一盒盒翻看。
每盒胭脂底部,都贴着标签,写着买主的名字。
她翻到最下面,看到了那四个字:上官飘雪。
姐姐的胭脂。
她打开那盒胭脂,仔细查看。
胭脂还是满的,没用过。
姐姐买了,却没来得及用。
她死了。
这盒胭脂,成了遗物。
她把那盒胭脂单独收好,又把剩下的胭脂一盒盒查看。
十几盒,每一个买主都是洛阳城里有头有脸的贵妇小姐。
如果这些胭脂都卖出去,会有多少人中毒?
那个“贵人”,到底想干什么?
她想杀这么多人?
还是……只针对某一个人?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姐姐买胭脂的那天,是九月十六。
九月十七,姐姐见了神秘人。
九月十九,姐姐死了。
这三天里,发生了什么?
姐姐见了神秘人之后,有没有用过这盒胭脂?
如果没用,那她为什么买?
如果用了,她为什么没中毒?
除非——她提前知道里面有毒。
她买这盒胭脂,是为了找出下毒的人。
可还没等她找出,就被杀了。
杀她的人,和那个“贵人”,是不是同一个人?
上官落焰回到侯府时,已经是深夜。
她悄悄潜回倒座房,把那盒姐姐的胭脂藏好,然后躺下睡觉。
第二天一早,她照常去后厨干活。
刚进后厨,就听见婆子们在议论:
“三姨娘又闹了,今天一早摔了好几个花瓶。”
“可不是,脸毁了,能不急吗?”
“听说大夫来看过了,说是中毒,要慢慢养。”
“养?能养好吗?”
“谁知道呢。就算好了,也得留疤。”
上官落焰一边剥葱,一边听她们议论。
三姨娘的反应,似乎有点过了。
毁容确实可怕,但她不是十几岁的小姑娘,三十多岁的人了,经历过大风大浪,不至于这样失控。
除非——她怕的不是毁容,而是别的什么。
比如,那个下毒的人,还会再来。
比如,她知道什么不该知道的事。
比如,她和周三的死有关。
她想起周三的尸体,想起那盒姐姐的胭脂,想起那个神秘的“贵人”。
这些事,会不会和三姨娘有关?
她决定去探探三姨娘的口风。
中午时分,她借着送饭的机会,去了三姨娘的院子。
院门口还是守着人,但这次是个小丫鬟,生得面生。
她说是后厨来送饭的,小丫鬟就放她进去了。
三姨娘正坐在屋里,脸上蒙着面纱,眼睛红肿,看到有人进来,警惕地往后缩了缩。
“谁?”
“姨娘,是我,后厨的阿落。”
上官落焰把食盒放在桌上。
“给您送饭来了。”
三姨娘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道:“你放下,出去吧。”
上官落焰没有动。
三姨娘皱眉:“让你出去,没听见?”
上官落焰看着她,缓缓道:“姨娘,周三死了。”
三姨娘浑身一震。
只是一瞬间,但上官落焰捕捉到了。
“你认识周三?”
三姨娘摇头,摇得太快:“不认识!不认识!”
“可他死之前,说要见一个人,”上官落焰道,“一个买胭脂的人。”
三姨娘脸色发白。
上官落焰继续道:“那批胭脂,是从珍宝阁流出来的,里面掺了斑蝥。周三手里有十几盒,还没来得及卖,就被人杀了。”
三姨娘低下头,不说话。
“姨娘,您脸上的伤,就是那批胭脂害的。您不想知道是谁下的毒吗?”
三姨娘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知道是谁。”
“谁?”
三姨娘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恐惧:“是大娘子。”
上官落焰愣住了。
大娘子?
大娘子还在牢里,怎么可能出来下毒?
“她……她让人送的,”三姨娘道,“那盒胭脂,是她的人送来的。说是新出的,让我试试。我以为她是好意,就用了……结果……”
上官落焰心头一跳。
大娘子的人?
大娘子虽然被抓了,但她在府里经营多年,还有自己的人脉。
她的人,确实有可能继续活动。
“那个人是谁?”
三姨娘摇头:“我不知道。是个丫鬟,生得面生,说是新来的。我记不清她长什么样了。”
上官落焰沉默。
大娘子在牢里,还能指使人下毒。
那她的背后,一定还有人。
那个“贵人”,到底是谁?
上官落焰从三姨娘屋里出来时,天已经快黑了。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几株腊梅,心里在飞快地转动。
大娘子的人送来的胭脂。
那盒胭脂,是珍宝阁的,上面贴着三姨娘的名字。
可周三那批胭脂,也是珍宝阁的,上面也贴着买主的名字。
这两批胭脂,是同一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