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上官落焰没有注意她。
她只是看着萧抚弦,看着他一动不动躺在那里,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软了下来。
夜很长。
上官落焰守在炕边,每隔半个时辰就探一次萧抚弦的脉。
脉象还是弱,但稳住了。
没有发热,没有抽搐,这是好事。
三姨娘蜷缩在墙角,睡着了。
赶了一夜的车,她也累坏了。
屋里只有油灯的火苗在跳动,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萧抚弦突然动了一下。
上官落焰立刻凑过去:“醒了?”
萧抚弦睁开眼睛,眼神还有些涣散,但看清是她,嘴角扯出一个笑。
“你还在。”
“不然呢?”
“我以为你会走,”他的声音很轻,沙哑无力,“去找你姐姐的线索,去查那个案子……我一个人躺着就行。”
上官落焰沉默片刻,道:“你是因为我才伤的。”
萧抚弦看着她,目光温柔说道:“不是因为谁。是我自己想挡的。”
上官落焰没说话。
萧抚弦继续道:“十二岁那年,我第一次见你。你站在药炉旁边,给你娘煎药。那时候你才多大?八岁?还是九岁?小小的一个人,踮着脚往炉子里添柴,一脸认真。”
上官落焰愣了一下。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都快忘了。
“后来我每年都去,”萧抚弦道,“有时候是跟着我爹去,有时候是我自己找借口去。你每次都站在药炉旁边,不是在煎药,就是在晒药,或者在切药。我就远远看着,不敢过去说话。”
上官落焰看着他,目光复杂。
“后来你姐姐出事,我就知道你会来洛阳,”萧抚弦道,“我一直等着。等你来,等你需要人帮忙。然后我就……”
“然后你就天天‘路过’侯府?”
萧抚弦笑了:“被你发现了。”
上官落焰沉默。
萧抚弦看着她,轻声道:“落焰,我知道你心里只有你姐姐的案子。我不求别的,只求能帮你。哪怕只是远远看着,也行。”
上官落焰低下头,良久不语。
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我知道。”
萧抚弦一愣。
“我一直知道。”
上官落焰抬起头,看着他。
“从第一次在侯府门口见到你,我就知道你不是偶然路过。你的眼神,和十二岁时一模一样。”
萧抚弦怔怔地看着她。
上官落焰移开目光,看着跳动的灯火。
“可我不能。姐姐的案子还没查清,那个‘牡丹主人’还没找到,复辟组织还在暗处活动。我不能分心。”
萧抚弦沉默片刻,点点头:“我懂。”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上官落焰没有挣开。
两只手交叠在一起,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幅静默的画。
很久,很久。
窗外,天快亮了。
天亮时,萧抚弦的烧退了。
上官落焰探了探他的额头,松了口气。
“命大。”她道。
萧抚弦躺在炕上,脸色还是白,但精神好多了。
“你救的。”
三姨娘端了粥进来,两人分着喝了。
正喝着,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上官落焰立刻起身,走到门口,往外看。
一匹马飞奔而来,马上的人翻身下马,快步跑进院子。
是老卢。
“卢伯?”上官落焰迎上去,“您怎么来了?”
老卢喘着粗气,脸色发白。
“出事了!出大事了!”
“怎么了?”
“侯爷……侯爷今天一早,带人去了刑部。他说有人诬陷他谋反,他要自证清白。结果……结果……”
“结果什么?”
老卢压低声音:“结果他在刑部大堂上,当场指认萧尚书的儿子——就是萧主事——是复辟组织的人。说他偷了侯府的机密,想要栽赃陷害。”
上官落焰心头一跳。
“萧尚书呢?他怎么说?”
“萧尚书……萧尚书没说话。侯爷当场拿出一封信,说是萧主事和外面的人勾结的证据。刑部的人看了,都……都信了。”
上官落焰攥紧拳头。
这是反咬一口。
侯爷知道名册丢了,知道萧抚弦在查他,所以先下手为强,诬陷萧抚弦是组织的人。
那封信,一定是伪造的。
可刑部的人不知道。
萧尚书……
她会信自己的儿子吗?
她转身回屋,把事情告诉萧抚弦。
萧抚弦听完,沉默了很久,道:“我爹不会信。”
“你确定?”
“我确定。他是我爹。他知道我是什么人。”
上官落焰看着他,点点头。
“好。那我们就等。”
等来的不是萧尚书,而是老夫人。
傍晚时分,一辆马车停在农庄门口。
三姨娘第一个冲出去,看到从车上下来的老夫人,眼泪又掉下来。
“老夫人!您怎么来了?”
老夫人穿着粗布衣裳,脸色还是苍白,但精神好了许多。
她摆摆手,在丫鬟的搀扶下走进屋里。
看到炕上的萧抚弦,她点点头。
“伤得不轻。”
萧抚弦苦笑:“劳老夫人挂念。”
老夫人转向上官落焰:
“我听说侯爷反咬一口的事了。”
上官落焰点头。
老夫人沉默片刻,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给她。
“拿着这个。”
上官落焰接过,展开一看,愣住了。
这是一份供状。
老夫人的亲笔供状,详细写了侯爷这些年参与谋反的事——和什么人往来,收过多少贿赂,做过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
最后面,按着鲜红的手印。
“老夫人,您这是……”
“我去刑部,”老夫人道,“把这些交给萧尚书。”
“不行!”
上官落焰拦住她。
“您去了,侯爷不会放过您的。”
老夫人笑了,笑得很坦然。
“我活了六十多年,该见的都见了,该吃的都吃了,够本了。他是我儿子,是我没教好他,让他走上这条路。这孽,该我来还。”
她看着上官落焰。
“阿洛,你姐姐的事,我也有责任。如果我能早点发现,早点阻止……”
她说不下去了。
上官落焰握着那封信,眼眶发酸。
老夫人拍拍她的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你们两个,好好的。”
然后,她上了马车,消失在暮色里。
三天后,消息传来。
老夫人去了刑部,把供状交给萧尚书。
萧尚书当场下令,抓捕侯爷。
侯爷拒捕,带着那个灰衣人和十几个死士,想要杀出城去。
结果被早有准备的禁军堵在城门口,一场血战,灰衣人身死,侯爷被擒。
刑部大牢里,侯爷看着前来探望的老夫人,一言不发。
老夫人也看着他,一言不发。
母子二人,隔着铁栅栏,像隔着万水千山。
最后,侯爷低下头。
“娘,对不起。”
老夫人闭上眼睛,转身离开。
她走到牢门口,突然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再也没有醒来。
丧钟响起时,上官落焰正站在城外的山坡上,看着洛阳城的落日。
萧抚弦站在她身边,伤还没好全,脸色依然苍白。
“老夫人走了。”他轻声道。
上官落焰点点头。
“侯爷被判了斩立决。名单上的人,抓了十几个,还有在逃的,”萧抚弦道,“那个‘牡丹主人’——李聿——又消失了。有人说在江南见过他,有人说他去了边疆。”
上官落焰没有说话。
萧抚弦看着她,犹豫了一下,道:“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上官落焰沉默很久,才开口。
“继续查。”
“查什么?”
“查那个‘背后另有其人’。”她道,“李聿只是明面上的傀儡。真正的‘牡丹主人’,还在暗处。”
萧抚弦点点头。
“我陪你。”
上官落焰转头看他。
夕阳照在他脸上,镀上一层金红色的光。
他看着她,眼神温柔而坚定。
上官落焰没有拒绝。
她转回头,看着远方的洛阳城。
“好。”
一个字,轻轻的,像风吹过。
萧抚弦笑了。
两人并肩站在山坡上,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看着暮色一点点笼罩大地。
远处,洛阳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无数颗星星,散落人间。
风起了,带着冬夜的寒意。
萧抚弦解下外袍,披在她肩上。
这一次,她没有拒绝。
三姨娘毁容的消息,是在辰时传开的。
上官落焰正在后厨剥蒜,就听见一阵撕心裂肺的尖叫从后院方向传来。
那声音尖利刺耳,像是指甲划过木板,又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叫。
“是三姨娘!”烧火婆子扔下火钳就往外跑。
上官落焰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继续剥蒜。
但她的耳朵,一直竖着。
片刻后,消息就传遍了整个后厨:三姨娘早上起来梳妆,刚抹上胭脂,脸上就开始发痒发烫。
她对着铜镜一看,脸上起了一片一片的红斑,红斑上还冒出了水泡,整张脸肿得像发面馒头。
“毁容了!彻底毁容了!”
报信的小丫鬟脸色煞白。
“脸都烂了,看着吓死人了!”
“怎么会这样?”
“不知道啊!就是擦了新买的胭脂,就这样了!”
上官落焰心头一动。
胭脂?
她想起姐姐生前最爱用的胭脂,就是洛阳城里一家叫“珍宝阁”的铺子买的。
那铺子的胭脂颜色正、香味雅,洛阳城里的贵妇小姐都用它。
三姨娘用的,会不会也是珍宝阁的胭脂?
她把剥好的蒜倒进盆里,擦擦手,起身往外走。
“阿落,你去哪儿?”管事妈妈喊住她。
“茅房。”她低着头,声音怯怯的。
管事妈妈摆摆手,没再多问。
上官落焰出了后厨,没有去茅房,而是绕到后院,往三姨娘的院子摸去。
三姨娘的院子在侯府西侧,是个不大的小院,种着几株腊梅,此刻正开着金黄的花,香气幽幽。
此刻院门口围了一圈人,都是看热闹的丫鬟婆子。
三姨娘的贴身丫鬟站在门口,拦着不让进,急得满头大汗。
“都回去都回去!姨娘没事,就是过敏了!”
“过敏?”
有人不信。
“什么过敏能毁容?”
“就是……就是吃错东西了!”
“那怎么尖叫成那样?”
丫鬟答不上来,只是一个劲地赶人。
上官落焰站在人群后面,踮着脚往里看。
院子里,三姨娘的哭声断断续续传出来,夹杂着摔东西的声音。听起来是又惊又怒,情绪完全失控了。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不是现在。
得等三姨娘情绪稳定下来,才能问出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