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帘掀开,下来一个身穿玄色斗篷的人,身形魁梧,面目被斗篷遮住,看不清长相。
那人身后,跟着两个随从,都是精壮汉子,腰间鼓鼓囊囊的,显然带着家伙。
上官落焰眯起眼睛。
这身形,和姐姐记录里那个“神秘人”一模一样。
是他。
那三个人进了驿站,要了后院的两间上房。
上官落焰让手下继续在茶棚里盯着,自己绕到驿站后面,摸到后院墙外。
后院墙不高,她翻身上墙,伏在墙头往里看。
那间上房的窗户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三个人影。
一个坐着,两个站着。
坐着的那个,应该就是“牡丹主人”。
站着的一个开口说话,声音隐约传来。
“周通判让小的转告贵人,洛阳一切顺利。只是……出了点意外。”
“什么意外?”坐着的那个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上位者特有的威压。
“周主事和侯二爷都死了。”
沉默片刻,那个低沉的声音响起:“怎么死的?”
“中毒。被人用毒针扎死的。”
又是沉默。
然后那个声音淡淡道:“有人查到他们头上了。”
“贵人的意思是……”
“有人在查那份名单,”那个声音道,“飘雪死了,但名单一定还在。你们找这么久都没找到,说明它被人拿走了。”
“那……那怎么办?”
“不急,”那个声音道,“拿到名单的人,一定会来找我。到时候,我会让他亲手把名单交出来。”
上官落焰心头一凛。
让他亲手交出来?
什么意思?
她正想着,突然听到身后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不好!
她正要翻身下墙,一只手已经按住了她的肩膀。
“姑娘,听够了吗?”
那声音,就在她耳边。
上官落焰没有回头,手肘往后猛地一撞,同时身体往下一缩,挣脱那只手,翻身落地。
但落地时,面前已经站了两个人——那两个随从,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墙外。
她被困住了。
“别动手,”那个低沉的声音响起,“让她进来。”
上官落焰被两个随从押进上房。
屋里点着灯,那个穿玄色斗篷的人坐在桌边,正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喝茶。
他抬起头,斗篷的帽兜落下,露出一张脸——
四十多岁,国字脸,浓眉,眼神锐利,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上官落焰站着没动。
“别紧张。”
他笑了笑。
“我知道你是谁。上官落焰,神医上官无为的幼女,飘雪的妹妹。”
上官落焰瞳孔微缩。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你来洛阳,是为了替你姐姐报仇,”他放下茶盏,“我很欣赏你这份心。不过——你姐姐的死,和我没关系。”
“那是谁?”上官落焰终于开口。
“大娘子,”他淡淡道,“你姐姐怀了孩子,大娘子以为是侯爷的,嫉妒得要命。她让人给你姐姐下毒,又焚尸灭迹。我的人赶到时,已经晚了。”
上官落焰盯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真假。
“你不信?”
他笑了笑。
“也对,换我我也不信。不过没关系,证据我可以给你——下毒的婆子还在,焚尸的护院也在,都藏在大娘子的陪嫁庄子上。你去找,一定能找到。”
上官落焰沉默。
“至于那份名单,”他继续道,“我知道在你手里。我不问你要,你留着也行。不过我要提醒你——名单上的人,有一半已经死了,另一半很快就会死。你拿着它,没什么用。”
“为什么?”
“因为有人在灭口,”他叹了口气,“那份名单,本来是复辟组织的核心机密。但现在组织里出了内鬼,名单泄露,那位大人物要清理门户了。”
上官落焰心头一跳:“大人物?你不就是……”
“我?”他笑了,笑得很讽刺,“我只是个跑腿的。真正的大人物,你还远远没见到。”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你姐姐是个好姑娘。她不该死,更不该死在那种女人手里。我本想救她,可惜来晚了。”
他回过头,看着她:“你走吧。以后别查了,查下去对你没好处。”
上官落焰站着没动。
他突然笑了笑,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扔给她。
“拿着。以后如果遇到麻烦,拿着这块玉去洛阳城东的珍宝阁,会有人帮你。”
上官落焰接住玉佩,低头一看——
羊脂白玉,雕成一朵牡丹。
和姐姐藏的那块一模一样。
她抬头看他,他已经挥挥手。
“走吧。趁我还没改变主意。”
两个随从押着她出去,一直送到驿站外面,才松开手。
上官落焰站在官道上,攥着那块玉佩,良久不动。
那个“牡丹主人”,到底是什么人?
他说的那些话,几分真,几分假?
姐姐的死,真的只是大娘子下的手?
还有那个“真正的大人物”——又是谁?
她回头看了一眼清风驿,那间上房的灯已经灭了。
一切都沉入黑暗。
三天后,上官落焰找到了大娘子陪嫁的庄子。
庄子里确实藏着两个人——一个婆子,一个护院。
婆子招供,是她下的毒。
护院招供,是他焚的尸。
两人都说是大娘子指使的。
萧抚弦带人包围了侯府,将大娘子缉拿归案。
大娘子被抓时,还在破口大骂:“那个贱人!她勾引侯爷,怀了野种,死有余辜!”
上官落焰站在人群中,看着她被押走,一言不发。
姐姐的仇,终于报了。
可那个“牡丹主人”的话,一直盘旋在她脑海里。
姐姐的死,真的只是大娘子下的手吗?
那些复辟组织的人,真的只是“来晚了”?
还有那份名单,那个“内鬼”,那个“真正的大人物”……
她抬头看向洛阳城的方向。
冬日的阳光照在城楼上,明晃晃的,刺得人睁不开眼。
姐姐,你放心。
那些害你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不管他们是谁,不管他们躲在哪里。
我都会把他们找出来。
一个。
一个。
算。
清。
萧抚弦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
上官落焰没有挣脱。
这一次,她没有挣脱。
大娘子的牡丹园,一夜之间毁了。
上官落焰端着铜盆从后厨出来时,就看见几个丫鬟慌慌张张往后院跑,嘴里嚷嚷着“不好了”、“牡丹园出事了”。
她没有跟着跑,依旧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
入侯府第二十三天了。
大娘子被押走已有十日,侯府却并未因此平静下来。
相反,自从那份名单出现后,整个侯府都笼罩在一种诡异的氛围里——人人自危,却又不知自己在危什么。
牡丹园在正院东侧,占地三亩,是侯府一景。
大娘子和侯爷成婚那年,侯爷特地从洛阳城里请了最好的花匠,种下三百株牡丹,说是“与卿共赏,年年花开”。
如今,三百株牡丹,一夜枯死。
上官落焰走到园门口时,那里已经围了一圈人。
她从人缝里往里看——
三亩园子,原本该是冬日枯枝,但此刻却是一片诡异的景象:那些本该蛰伏的牡丹,枝叶全部变成了焦黑色,像是被火烤过,又像是被毒汁浸透。
最离奇的是,所有的枯枝都保持着生长的姿态,一根根直挺挺地戳在地上,像一片黑色的坟茔。
“让开让开!”管事妈妈挤开人群,脸色铁青,“大娘子刚走,这园子就出事了,你们一个个看什么热闹?还不去干活!”
人群一哄而散。
上官落焰也跟着转身,却在转身的瞬间,余光瞥见了一个东西——
园子正中央,那株最大的牡丹旁边,躺着一个人。
她脚步顿了顿,继续往前走。
回到后厨,她继续低头洗碗,耳朵却竖着听外面的动静。
“死了!花匠老陈死了!”
“怎么死的?”
“不知道!就躺在牡丹园里,脸都黑了!”
“老天爷,这是……这是花妖索命吧?”
“别瞎说!大娘子刚进去,园子就出事,哪有这么巧……”
上官落焰手上的动作没停,心里却在飞速转动。
花匠死了。
牡丹一夜枯死。
大娘子的园子。
庚申日,密室,牡丹——姐姐血书上的第一个词语,就是“庚申”。
庚申日是姐姐见神秘人的那天。
现在,花匠死了,死前会不会也留下了什么?
半个时辰后,萧抚弦来了。
他是以刑部主事的身份来的。
大娘子被抓后,侯府上下都成了惊弓之鸟,再不敢拦衙门的人。
上官落焰依旧借着送茶的机会,进了正堂。
萧抚弦正和侯爷说话。
侯爷穿着一身家常道袍,面容憔悴,眼圈发青,像是好几夜没睡好。
“萧主事,这园子的事,就不劳刑部过问了吧?”侯爷的声音沙哑,“不过是一桩意外,老陈年纪大了,夜里受凉,死在园子里,也是常事。”
“受凉?”萧抚弦挑眉,“侯爷,现在是冬天,老陈死在露天,冻死也正常。可您看看他的脸——那是冻死的脸色吗?”
侯爷语塞。
上官落焰端着茶盏走近,余光扫过萧抚弦面前的桌案。
案上放着一张纸,上面画着死者躺倒的姿势——四肢张开,面朝上,双手放在胸口,像是在……
像是在祈祷。
不,不是祈祷。
她借着放茶盏的动作,多看了一眼。
死者双手交叠放在胸口,十指交叉,只有右手食指伸出来,直直指着上方。
指着什么?
萧抚弦也注意到了这个细节,问侯爷:“老陈死的时候,就是这个姿势?”
侯爷点头:“发现的丫鬟说,一进园子就看到他这样躺着。”
“那根手指指着哪儿?”
侯爷愣了一下,摇摇头:“这……没注意。”
萧抚弦没有再问,起身告辞。
上官落焰送他出门,两人擦肩而过时,她轻声道:“我要看尸体。”
萧抚弦脚步不停,只微微点头。
当天夜里,上官落焰见到了老陈的尸体。
尸体停在柴房里,等着天亮后拉去乱葬岗。
看守的是个老苍头,被萧抚弦一壶酒灌得醉醺醺,呼呼大睡。
上官落焰掀开盖尸的白布,点亮火折子,仔细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