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贵安摇了摇头,看着她熟练检查自己伤腿的动作,心里的那点不安和别扭,慢慢就平复了。

“妈,我……”

“嗯?”

“我没事。”

周晚秋收回手,这才想起自己回来的正事。

“跟你说个事,我们买了新房子,就在这后头不远。”

“这几天要搬家,收拾屋子,可能会很忙,顾不上天天过来守着你。”

她看着少年瞬间黯淡下去的脸,又补了一句。

“但是你放心,每天的针灸和换药,一次都不会落下。”

纪贵安低着头,手指抠着被子上的花纹。

“给你们添麻烦了。”

他觉得自己就是个累赘。

周晚秋难得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情绪。这个总是用坚硬外壳包裹自己的女人,此刻,流露出了一点罕见的柔软。

“你是他儿子。”

她看着他,很认真。

“至少……在没离婚之前,你也是我儿子。我对你好,是应该的。”

她把话说得清清楚楚,没有半点含糊。这是她真实的想法,也是她能给出的,最实在的保证。

纪贵安猛地抬起头,那双总是带着点怯懦和防备的眼睛里,迅速蒙上了一层水汽。

他长这么大,从亲生父母去世,被纪家收养,他听过无数句你要懂事,你要听话,你要争气。

却从没有人跟他说过,我对你好,是应该的。

还是从这个他曾经最讨厌、最害怕的后妈嘴里说出来的。

少年的情绪一下子就崩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堵得厉害,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伸出手,似乎是想抓住点什么,来宣泄心里那股汹涌的情绪。

就在他的手快要碰到周晚秋胳膊的时候,房门被推开了。

纪修杰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手里还拎着个装着午饭的饭盒。

他一进门,就看见自己那个向来倔强的儿子,红着一双眼,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还伸着手要去抓周晚秋。

纪修杰的眉头拧了起来。

“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他把饭盒重重地往桌上一放,“矫情。”

纪修杰那句矫情砸在屋里,纪贵安整个人都缩了一下,刚刚鼓起的勇气瞬间就泄了,通红的眼圈里蓄满了水汽,却死死地忍着不掉下来。

周晚秋心口那股不知名的火,腾地一下就烧到了头顶。

“你闭嘴。”

她转过身,挡在了纪贵安床前,把那个瘦弱的少年完全护在了身后。

纪修杰的脸沉着,他看着这个处处跟他作对的女人,刚想开口,就被周晚秋连珠炮似的话给堵了回去。

“他怎么了?他才十六岁,腿差点就没了,疼得死去活来的时候你又在哪儿?现在情绪不好,掉几滴眼泪,就是矫情了?”

“你又在他身边待过几天?他长这么大,有个当爹的样子在他面前晃过吗?没人教,没人管,没个榜样,他学着谁不矫情?”

周晚秋的每一句话,都戳在纪修杰的肺管子上。

他这些年亏欠孩子们的,远不止是陪伴。

他哑口无言,那张总是紧绷的脸,此刻黑得能滴出水来。

屋子里的空气僵住了。

赵静姝一看这架势,赶紧出来打圆场,拿起桌上的饭盒。

“哎呀,都别站着了,贵安肯定饿了,快吃饭快吃饭!纪大哥,你这买的什么好吃的?”

没人接她的话。

最后还是纪修杰先败下阵来,他移开视线,不去看周晚秋那张带着火气的脸。

“新房子那边,都收拾得差不多了。”他生硬地转开了话题,“明天就能搬过去,缺什么少什么,再慢慢置办。”

“行,搬。”周晚秋立刻点了头。

她一天都不想再住这招待所了。

地方小,不隔音,人来人往的,她跟静姝连个安生看书的地方都没有。

第二天,天刚亮,几个人就忙活开了。

赵静姝最有干劲,里里外外地跑,指挥着从旧货市场雇来的板车师傅。

纪修杰话不多,专门干重活累活。那个之前让赵静姝束手无策的大木柜,他一个人连拖带拽地就给弄出了院子。

周晚秋负责清点和安排,顺便把新买的锅碗瓢盆都用开水烫了一遍。

纪贵安坐在院子角落的一张小板凳上,腿不能动,只能看着他们三个人忙得团团转。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看着这个破旧但宽敞的院子,看着那个正把被褥往晾衣绳上搭的后妈,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这,就是新家了。

一直忙到下午,才算把东西都归置得差不多了。

周晚秋累得腰都直不起来,随便找了块还算干净的门槛石就坐了下去,捶着自己的后腰。

赵静姝用袖子擦了把汗,一屁股坐在她旁边。

“我的妈呀,累死我了!这搬家可真不是人干的活儿!”她喘着粗气,眼睛却亮亮的,“我说,今儿个正好是周五,贵安腿不方便,雪清那丫头也没回来,不如咱们自己开火,弄顿火锅吃,也算是给咱们这新家暖暖灶!”

吃火锅。

热气腾腾的,一群人围着一个锅。

周晚秋被这个提议说得心动了。

她点了点头,“行。”

……

与此同时,几十里外的嘎子村。

纪家老宅里,冷得跟冰窖一样。

纪贵德饿得前胸贴后背,有气无力地躺在冰凉的土炕上。

家里早就断了粮,锅里连一粒米都刮不出来,老鼠进来都得含着两泡眼泪走。

周梦云从外头走进来,一进屋就闻到一股子酸腐味儿。

她看着炕上那个死人一样的纪贵德,心里的嫌弃几乎要溢出来。

“你就知道躺着,是想直接饿死吗?”

纪贵德翻了个身,哼哼唧唧的,“那能怎么办?家里什么吃的都没有,我上哪儿给你变出来?”

周梦云懒得跟他废话。

“三叔他们去县城这么多天了,一个信儿都没有,肯定是发了财,不打算回来了!”

她走到炕边,居高临下地看着纪贵德。

“贵德哥,你就不为你自己想想?大学马上就要开学了,我的学费还没着落呢。你这个当哥的,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我没学上?”

纪贵德被她说得烦躁,坐了起来。

“我想有什么用!我又没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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