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修杰慢慢抬起头，看着窗外。
他想起她离开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纪修杰的手臂缓缓抬起，撑在了轮椅的扶手上。他看着自己那两条没有知觉的腿，然后调动了上半身所有的力气。
手臂的肌肉绷紧，他把自己从轮椅上一点点撑了起来。
身体在发抖，汗水从额头渗出，顺着脸颊滑落。
他没想站起来，他只是想告诉自己，他还没有彻底废掉。
至少，他还有一双手。
吉普车里，气氛压抑。
赵静姝开着车，手死死地抓着方向盘，骨节用力到发白。
“就这么算了？”她终于还是没忍住，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晚秋，他那么说你，你就真的一点都不气？”
周晚秋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气。”她回答，“可光生气有什么用？跟他吵一架，然后呢？”
“然后就让他知道他错了！让他给你道歉！”赵静姝猛地一踩油门，车子往前窜了一下。
“静姝，他不是个孩子了。”周晚秋转过头，看着她，“他有他的骄傲，也有他的坎。那个坎，我们帮不了他，只能他自己迈过去。我们现在逼他，只会把他逼到墙角。”
“我就是为你觉得不值！”赵静姝眼圈有点红，“你为他做了那么多，他呢？腿好不了，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把你推开！这是人干的事吗？”
“我知道你心疼我。”周晚秋把手放在她的胳膊上，“开车吧，送我去研究所。我这几天住在实验室，正好把积压的数据都处理了。”
赵静姝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只是把车开得更快了。
把周晚秋送到研究所门口，赵静姝没立刻回厂，而是在路边停了很久。她点了一根烟，抽了大半，心里的火气才算压下去一点。
她想不通，周晚秋怎么能那么冷静。
可她又觉得，周晚秋说的是对的。
吉普车重新发动，开回了静姝医疗器械厂。
她刚把车停稳，助理小张就从办公楼里跑了出来，一脸焦急。
“赵总，您可算回来了！同济公司的陈总来了，在您办公室等了快一个小时了。”
陈友斌？
赵静姝愣了一下，她以为交流会之后，这帮人至少要观望个十天半个月，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找上门了。
她把手里的烟头扔掉，快步走进办公室。
陈友斌正坐在沙发上喝茶，看到她进来，立刻站起身，脸上带着几分急切。
“赵总。”
“陈总，不好意思，临时有点事，让你久等了。”赵静姝走到自己的老板椅上坐下，示意他继续坐。
陈友斌没坐，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赵静姝的办公桌前。
“赵总，我就不跟你绕圈子了。”他开门见山，“我想加入你们的联盟。”
赵静姝挑了下眉，没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但是，我有个条件。”陈友斌接着说，“我不是来捡你们剩下的单子，也不是来当小跟班的。既然是合作，那就要公平。军区的订单，还有联盟内部的资源，我要跟你们最早的那批成员一样，有平等的权利。”
赵静姝笑了。
她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陈友斌面前，主动伸出手。
“陈总，你这话我爱听。你要是过来跟我哭穷，我还真看不起你。”
陈友斌没想到她这么爽快，愣了一下才握住她的手。
“那赵总的意思是……”
“我同意。”赵静姝松开手，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权利和义务是对等的。你想要公平的份额，就得承担公平的风险。”
她看着陈友斌，继续说道：“现在华德那帮德国人，肯定已经把我们当成眼中钉了。价格战，挖墙脚，告黑状，什么下三滥的手段都会使出来。到时候，你陈总可不能因为怕事，就躲到我身后去。”
“肉要一起吃，挨打也得一起挨。这个道理，你得想明白。”
“我明白！”陈友斌用力点头，脸上全是豁出去的决绝，“赵总，你放心！我那个厂子早就被德国人掏空了，技术员闲着，生产线停着，我他妈早就想跟他们掀桌子了！现在有你带着，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好！”赵静姝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联盟合作协议，拍在桌上，“那就签字吧。”
陈友斌拿起笔，看都没看，直接在乙方的位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字，他才像是松了口气，重新在沙发上坐下。
“赵总，那我们下一步怎么干？”陈友斌有些急切，“我回去就跟莱茵那边提解约。”
“不急。”赵静姝把合同收好，“解约的事先放着。”
“你现在闹，他们只会用违约金卡死你。”
“你先回去，盘点厂里还能用的生产线，把技术员都召集起来。我会把联盟里技术要求高的零件单子，分给你做。”
“你的厂子不能停，工人不能闲着。先把自己的事做好，我们才能跟他们斗。”
陈友斌连连点头。
“至于德国人那边，”赵静姝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车间里忙碌的景象。
“你回去就告诉他们，你要涨价。”
“涨价？”陈友斌内心困惑。
“对，涨价。”赵静姝回头，“你代理的莱茵设备，价格一直被他们压着。你就说市场行情变了，要恢复原价。”
“他们不答应，你就拖着不出货，让他们自己先乱起来。”
陈友斌的眼睛亮了。
“我懂了！”他一拍大腿站起身，“赵总，你放心，这事我保证办好！”
送走了打了鸡血一样的陈友斌，赵静姝脸上的客套笑容还没完全收起，人已经走到了电梯口。
“陈总，以后联盟里的事，我们多沟通。”她客气地按了下行按钮。
“一定一定，以后还要多靠赵总提携。”陈友斌满脸红光，握着赵静姝的手又用力晃了晃。
电梯门打开，陈友斌进去后，赵静姝的视线不经意地扫过不远处的秘书办公区。她看见纪修杰正坐在一个空着的工位上，低头整理着一叠文件。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