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友斌接过清单，看到最上面那行“高分辨率液相色谱串联质谱仪”，眼皮跳了一下。
这东西不便宜，一台就够一个小厂子一年的利润。
清单往下，还有些离心机、培养箱之类的小设备。
“赵总真是好魄力。”陈友斌把清单放下。
“小打小闹，让陈总见笑了。”
陈友斌报了价。
赵静姝象征性的砍了砍，两人很快达成一致。
她当场从包里拿出合同，签了字，盖了章。
“陈总，合作愉快。”赵静姝把签好的合同推过去。
“合作愉快。”
正事谈完，饭菜也上齐了。
赵静姝站起来，打开一瓶茅台，给两个杯子都倒满。
“陈总，刚才谈的是生意，现在，我们是朋友。”她端起酒杯，“这杯我敬你。”
说完，一饮而尽。
陈友斌只好也跟着喝了一杯。
“赵总好酒量。”
“没办法，不喝点，生意谈不下来。”赵静姝又给他满上，自己也满上。“说真的，陈总，我挺佩服你。现在这世道，我们这些本土厂子能活下来就不容易。你还能跟德国人合作，把生意做得这么大，是我们的榜样。”
陈友斌端着酒杯，脸上是复杂的苦笑。
“榜样？赵总，你别学我。”他喝了口酒，“你现在自己干，挺好。”
“怎么说？”赵静姝问。
“跟外企合作，有钱，有技术，还不用愁破产，这不是好事吗？”她看着陈友斌，“你看城西的天利，南郊的宏远，老板都是硬骨头，结果呢？还不是说倒就倒了。”
提到这个，陈友斌沉默了。
他把杯里的酒喝干，自己又倒了一杯。
“赵总，你说的没错，跟他们合作，厂子是饿不死了。”他夹了一筷子菜，却没吃，又放下，“可也就是饿不死而已。”
他的话匣子被这杯酒打开了。
“他们投钱进来，也带来了自己的产品，自己的设备。我的厂子，本来是做国产离心机的，做了十几年了。他们来了，说我的技术落后，性能不行，让我停了生产线，转头去卖他们莱茵的离心机。”
陈友斌的酒意上来了，说话也没了顾忌。
“现在我厂里，好几条生产线都停了，机器上都落了灰。几百号工人，天天没事干，就在仓库里给德国人打包发货。你说，我这算什么厂长？”
赵静姝安静地听着，时不时给他添酒，嘴里附和着：“这……这也太过分了吧？厂子还是您的，他们凭什么让您停产？”
“我的厂子？”陈友斌自嘲地笑了一声，他压低了身体，凑近赵静姝，伸出一个手指头。
“赵总，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在董事会上，任何超过一百万的决策，他们，都有一票否决权。”
他一字一顿。
“只要他们那个代表说一个不字，就算我们这边所有人都同意，这事也办不成。”
赵静姝又给陈友斌的杯子倒满。
“陈总，您的话我听不明白。这不就是正常的商业合作吗？”
陈友斌拿起酒杯，一口喝完。
酒水沿着下巴流下来，西装领口湿了。他没有擦。
“正常？”陈友斌哼了一声，抬起头。
“我卖一台离心机，合同就要求捆绑莱茵的两台培养箱。我不答应，他们就不让我开发布会，不给推广预算。”
“他们卖一百台莱茵设备，跟我没有关系。我的工人没有活干。我的技术员只能当售后，修德国人送来的东西。”
他把酒杯放在桌上，酒杯发出响声。
“赵总，你那个联盟我听说了。你跟华德对上了，拿到了军区的单子，我认可你。”
“我当初要是也有你这股冲劲，不图他们给的投资，我的厂子，现在也许比你的还大。”陈友斌趴在桌上，用手遮住脸，肩膀晃动。
赵静姝没再劝酒，也没再说话。她就那么看着他，看着这个被外资套牢，动弹不得的同行。她心里那股火，被陈友斌的眼泪浇得更旺了。
这顿饭吃到最后，陈友斌已经醉得不省人事，趴在桌上嘴里还含糊不清地骂着什么。赵静姝结了账，叫来饭店的服务员，搭了把手，才把一米八几的陈友斌弄出包厢。
她从陈友斌的口袋里翻出钱包，找到身份证，又塞了二百块钱给服务员。“帮我找辆车，把他安全送回家。”
服务员看到钱，办事效率高了不少，很快拦了辆出租车。赵静姝把人塞进后座，对着司机报了地址，看着车子汇入夜色，才松了口气。
饭店门口人来人往，她站在台阶上，晚风吹散了些酒气，也吹得她脑子格外清醒。
一棵梧桐树的阴影下，有个人影动了动，朝她走了过来。
是周晚秋。
“你怎么来了？”赵静姝有些意外，她走下台阶迎过去。
“不放心。”周晚秋的回答很简单，她上下打量着赵静姝，“喝酒了？”
“喝了点。”赵静姝摆摆手，拉着她往路边走，远离了饭店门口的喧嚣。“你猜的没错，那个陈友斌，就是个傀儡。他那个同济公司，早就被德国人掏空了。”
她把饭桌上陈友斌说的那些话，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从一票否决权，到捆绑销售，再到生产线被停。
“他妈的，这帮德国人，就是一群披着人皮的狼。”赵静姝骂了一句，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他们给钱，给技术，听着是来扶贫的。实际上，他们要的是你的厂房，你的工人，你的销售渠道，最后，还要你的命。”
周晚秋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他们把我们这些本土厂子一个个弄死，或者弄残，然后用我们的人，卖他们的货，占我们的市场。等我们反应过来，已经晚了，脖子上套着人家的绳，想挣扎都挣扎不了。”赵静姝狠狠吸了一口烟，吐出的烟圈在夜色里很快散去。
“陈友斌这种，还算好的。起码厂子还在，人还活着。天利和宏远那两家，老板直接就破产了。这就是他们的阳谋，你看得清清楚楚，却一点办法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