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主任吹了吹茶杯，喝了一口。
“赵总，你别激动。生意就是这样。”
他放下茶杯，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宣传册推了过去。
“你看看这个。”
赵静姝拿起宣传册，封面上是个她没见过的公司名：华德医疗。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中德技术合作。
她翻开册子。
心电监护仪，呼吸机，手术无影灯。
对方的产品线覆盖了她们厂的全部，技术参数也更高。
“华德医疗？”赵静姝念出这个名字。
“对。”刘主任点点头，身体往后一靠，“人家是德国合资的，技术和生产线全是德国的。东西好，价格还比你们便宜一成。赵总，换了你，你怎么选？”
赵静姝的指甲在宣传册上划过。
“就因为这个？”
“不全是。”刘主任叹了口气，压低了嗓门，“赵总，我跟你说句实话。现在上面有新政策，鼓励引进国外先进技术。市里好几家大医院，都跟这个华德签了。这是大势所趋，我们也是没办法。”
大势所趋。
这四个字，比任何解释都更伤人。
赵静姝把那本宣传册合上，放在桌上。
“行，我明白了。”她站起身，“打扰了，刘主任。”
她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转身就走。
回到厂里，赵静姝直接召集了所有部门主管开会。
会议室里，她把那本华德医疗的宣传册扔在桌子中央，刚才在刘主任那里压下去的火气，此刻全爆发了出来。
“都看看！这就是我们被人端了饭碗的理由！”
几个主管轮流传看着那本册子，一个个脸色变得凝重。
“我刚从人民医院回来，刘胖子说了，这是大势所趋。不止是他一家，市里好几家医院都换了他们的设备。也就是说，我们很快就会没有订单了。”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一个管销售的副总，叫老钱，犹豫了半天，还是开了口。
“赵总，既然人家是中德合资，那……那我们是不是也可以考虑一下？也去找个外国公司合作？技术和资金不就都有了？这叫，打不过就加入嘛。”
“加入？”赵静姝冷笑一声，她盯着老钱，“加入什么？给人家当个组装车间，还是当个销售代理？牌子是人家的，技术是人家的，利润大头也是人家的，我们算什么？给洋人打工的工头？”
老钱被她怼得满脸通红，不敢再说话。
“我告诉你们，我赵静姝办这个厂子，就没想过要跟在别人屁股后面捡饭吃！”
赵静姝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现在，都给我听好了。”
她指着销售副总老钱：“你，立刻带你的人去跑市场。我要知道，全省，乃至全国，有多少家医院在跟这个华德接触。我要一份完整的名单，越快越好！”
“是，赵总！”
她又看向另一个负责技术的工程师。
“你，把我们所有的产品，跟这本册子上的，给我做一份详细的对比报告。技术差距，材料差距，成本差距，我全都要看到。一个数据都不能错！”
“明白！”
“还有，”赵静姝环视所有人，“从今天开始，研发部所有人员取消休假，给我二十四小时连轴转！告诉他们，一个月之内，我要看到我们自己新产品的设计图！钱不够我去找，人不够我去挖！我就不信了，德国人能造出来的东西，我们中国人就造不出来！”
周晚秋从研究所出来时，夜已经深了。项目成功带来的兴奋感，被晚风一吹，就沉淀成了对家里的担忧。她快步走向停车场，只想赶紧回去看看纪修杰又在作什么妖。一辆吉普车忽然一个急刹，伴着刺耳的摩擦声停在她面前。车门推开，赵静姝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从驾驶座上探出头来，满脸的烦躁和怒火。
“你可算出来了！”
“你怎么来了？”周晚秋问。
“我再不来，我那厂子都要被人拆了！”赵静姝一拳砸在方向盘上，“那个狗屁华德医疗，简直是欺人太甚！”
周晚—秋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路上说。”
赵静姝一脚油门，车子蹿了出去。她把人民医院和军区总院解约的事，连同那个德国合资的背景，一口气全倒了出来，话里全是压不住的火。周晚秋安静地听着，脑子里却转着另一件事。
“你现在回厂里？”她问。
“不回厂里我能去哪？一堆烂摊子等着我收拾。”赵静姝没好气地说。
周晚秋看了一眼回家的岔路口：“先送我回去。”
赵静姝猛地踩了一脚刹车，扭头看她：“周晚秋，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我厂子都快倒了，你还想着回家？”
“他一个人在家。”周晚秋的回答很简单。
“他一个大男人，还能丢了不成？我这边是火烧眉毛了！”
周晚秋没跟她争，只是重复了一句：“先送我回去。晚点我去找你。”
赵静姝看着她，看着她脸上那份倦意，到嘴边的骂声又咽了回去。
她没再说话，重新发动车子，猛地一打方向盘，车头拐向纪家大院。
一路只有引擎的声音。
车在院门口停稳，周晚秋推门下去。
“我等你。”赵静姝扔下三个字，车头一调，一脚油门踩下去，很快消失在路口。
周晚秋推开家门，屋里一片安静。
她换了鞋，走进客厅，人停了下来。
客厅的灯开着，纪修杰没有躺着，他坐在沙发上，后背挺直。
他的腿上摊着一本物理课本，旁边的小桌上放着一个笔记本，上面写着字。
他听到声音，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前两天的烦躁不见了，只剩下一股疲态。
“回来了。”
“嗯。”
周晚秋走过去，把外套扔在沙发背上。
她没问他吃饭没有，也没问别的，伸手拿起了桌上的笔记本。
上面是纪修杰的字，一笔一划，很僵硬。
他把课本上的例题抄了下来，一道一道的。
下面是他自己解题的过程。
有的对了，有的错了，错的地方被重重地划掉，旁边又重新写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