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推开。
之前那个主治医生带着两个护士走了进来。他看到已经清醒的纪修杰,脚步顿了一下。
“醒了?”医生走到床边,翻看了一下挂在床尾的记录夹,又检查了纪修杰的瞳孔反应,“感觉怎么样?”
“死不了。”纪修杰吐出三个字。
医生也不在意他的态度,检查完他的伤口,又看了看旁边监护仪上的数据,这才转过身,看向纪修杰。
“纪队长,你运气好。”医生开口,“你娶了个好媳妇。”
纪修杰的眼皮动了动,没作声。
“你要是再晚送来半天,这条腿肯定保不住。就算送来了,按我们院里的方案,第一选择也是截肢。”医生说着,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周晚秋,“是她,跟你家属,力排众议,签了责任书,硬是把手术方案给改了。”
“我当了二十年医生,第一次见家属敢在手术台上跟主刀医生叫板的。也是第一次见,有人敢用针灸去处理你这种级别的神经损伤。”医生摇了摇头,那神态里有后怕,但更多的是一种专业上的认可,“不过,她赌对了。你这条腿,是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
说完,他交代了护士几句注意事项,便带着人离开了。
病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纪修杰睁开眼,侧过头,看着周晚秋。
周晚秋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主动开口解释:“接下来一段时间,你都要在医院里待着。腿上的神经要慢慢恢复,后面还要做康复训练。”
她停了一下,又补充道:“我会给你请个护工,在医院方便照顾。”
纪修杰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道视线太过专注,让周晚—秋有些站不住。她挪开视线,拿起桌上的水壶,“我去打点热水。”
她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他沙哑的问话。
“责任书是什么?”
周晚秋的脚步停住了。
“就是字面意思。”她没有回头,“出了任何事,都跟医院没关系,我一个人担着。”
纪修杰沉默了。
许久,他才“嗯”了一声,再没多问。
下午,周晚秋出去买饭的时候,病房里来了人。
是军区的老将军和陈正国。
两人看到纪修杰醒着,都松了口气。
“臭小子,命够硬的。”老将军在他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拍了拍他没受伤的胳膊。
纪修杰想撑着坐起来,被陈正国按了回去。
“躺着吧你。”陈正国给他垫高了枕头,“这次的事,你干得不错,把人都带回来了。”
“还有五个兄弟……”纪修杰的嗓音依旧干涩。
“都过去了。”老将军打断他,“上面的嘉奖令很快就下来了。你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给老子好好养伤。”
老将军看着他那条被固定的腿,叹了口气,“等你好了,也别回一线了。我给你在后勤或者军事学院安排个位置,清闲点,也能发挥你的本事。咱们不能再损失你这样一员猛将了。”
病房里很安静。
纪修杰看着窗外,过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将军,我想……打退役报告。”
老将军和陈正国脸上的表情都凝固了。
“你说什么混账话!”老将军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你才多大?三十出头,就想着退役养老了?”
“我这条腿,废了。”纪修杰的语调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我带不了兵了。与其占着位置,不如退下来。”
“谁说你废了?医生不是说保住了吗!”
“能走路,和能在战场上跑,是两码事。”纪修杰的态度很坚决,“等我能动了,报告就会交上去。请首长批准。”
周晚秋提着饭盒回来的时候,手刚搭上门把手,就听到了里面这番对话。
她的动作,停在了原地。
病房的门被从里面拉开,老将军和陈正国一前一后地走出来,两人脸上都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
看到门口的周晚秋,陈正国叹了口气。
老将军先开了口,对着周晚秋,话却是说给屋里那人听的:“胡闹!简直是胡闹!”
他顿了顿,又看向周晚秋,放缓了些许:“你……你劝劝他。这小子脾气倔,钻了牛角尖。现在就你的话,他可能还能听进去两句。”
陈正国也跟着说:“别让他冲动做决定。部队培养他不容易,他自己走到今天也不容易。不能因为一道坎,就把前半辈子都给否了。”
两位领导说完,拍了拍周晚秋的肩膀,带着人离开。
走廊里只剩下消毒水的气味。
周晚秋在门口站了会,提着饭盒推门进去。
纪修杰已经转过头看着窗外。
周晚秋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打开,里面是小米粥和素菜包子。她没说话,把勺子放进碗里。
“你都听到了?”纪修杰先开口,没回头。
“嗯。”
“想好了?”
“想好了。”纪修杰转过头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这条腿,上不了战场。在后方占个位子,不如把机会留给别人。”
周晚秋把小桌板架在他床上,放上饭菜。“然后呢?回家做什么?”
“还没想好。找点事做,开个铺子,或者做点买卖。不能让你一个人养家。”
周晚秋内心难受。
她走到床边,低头看着他被固定的左腿。
“你的腿会好的。”
纪修杰没接话。
“我说了,会好的。”周晚秋抬起头,重复了一遍,“我会治好它。”
几天后,拆线的日子到了。
周晚秋给他办了出院手续。她推着轮椅,纪修杰安静地坐在上面,一路上没怎么说话。
回到纪家大院,赵静姝他们还没回来,屋子里空荡荡的。
周晚秋扶着他从轮椅上起来,让他靠在沙发上坐好。
“你先坐会儿,我去给你做饭。”
纪修杰点点头。
等周晚秋的身影消失在厨房,他才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腿。拆了线,伤口愈合得很好,只留下几道狰狞的疤。
他伸出手,隔着裤子,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没有感觉。
那块肉就像不属于他自己一样。
他又试着动了动脚趾,那只脚在鞋子里,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