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修杰看着那个在人群中穿梭的瘦削身影,她熟练的处理着伤口,用他听不懂的语言安抚着那些平民。
他想走过去,可刚一动,腿上的伤口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一个他手下的兵赶紧扶住了他。
“队长,你流了好多血!快让周组长给你看看!”
纪修杰摇了摇头,他靠回卡车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却没有点燃,只是夹在指间。
“让她先忙。”他哑着嗓子说,“我死不了。”
他那一瘸一拐的动作惊动了张子锋,他赶紧丢下手里的活,几步跨了过来。
“你小子,不要命了?腿上那么大个口子,还站着吹风?”张子锋想去扶他,被纪修杰不着痕迹的避开了。
“死不了。”纪修杰把没点燃的烟收回口袋,“里面的情况怎么样?”
“新来的医疗队在处理,还行。”张子锋朝着伤员帐篷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对了,这次上面派来的专家组长姓周,是个女的。看着年轻,但本事不小,一来就把场子镇住了。刚才的爆炸,要不是她反应快,食堂就让人端了。”
纪修杰嗯了一声,没接话。
一个姓周的女专家。
他没多想,只当是国内新出了什么厉害角色。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防务部署。
“我去看看。”纪修杰说完,朝着医疗队的方向走去。
他要去看看手下那几个受伤的兵。
还没走近,血腥味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就扑面而来,还夹杂着压抑的呻吟。
纪修杰的脚步停在帐篷门口。
里面很乱,几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低头忙碌,没人注意到门口的他。
他扫了一圈,没看到张子锋说的那个周组长。
也好。
纪修杰内心松了口气,这鬼地方,他不想看到任何熟人。
他刚准备转身,帐篷的门帘就被人从里面掀开。
一个身影端着一盆血水出来,差点撞到他怀里。
那人站住,抬头,扯下了脸上的口罩。
周晚秋。
她脸上沾着灰,还有几点干掉的血。白大褂上全是污渍,整个人又瘦又小。
纪修杰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是高烧和伤口感染共同作用下的产物。
周晚秋也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他瘦了很多,脸颊都凹陷了下去,下巴上全是青黑的胡茬,作战服破破烂烂,一条裤腿被血浸透,凝成了深褐色。
如果不是那双眼睛,她几乎认不出他。
时间在这一刻停滞了。
周围所有的嘈杂和混乱都退去,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无声地对望着。
“你怎么会在这里?”
纪修杰先开了口,嗓子干得冒烟,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周晚秋嘴唇动了动,正要回答。
“周教授!”林悦抱着一叠文件从另一个帐篷里冲了出来,一脸焦急,“不好了!我们清点药品的时候发现,送来的两箱抗生素数量不对!单子上写的是一百盒,我们只收到了八十盒!”
这突如其来的打断,让两人都回过神来。
周晚秋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在战区,药品就是命。少了二十盒抗生素,意味着可能会有二十个士兵因为得不到救治而死。
她看了一眼林悦手里的单子,又回头看了一眼纪修杰。
她眼里的情绪很复杂,有重逢的震惊,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歉意。
她朝药品存放的帐篷方向走了一步,又停下。
她回过头,对着纪修杰,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等会说。
然后,她再没停留,抓过林悦手里的清单,转身快步离去。
“立刻封存所有药品!任何人不准靠近!把刘队长叫过来!”
她果决干脆的命令声顺着风传过来,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纪修杰还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
那个扶着他的小战士看看他,又看看周晚秋离去的背影,小声嘀咕:“队长,那不是嫂子吗?”
纪修杰没理他。
他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向了相反的方向。
周晚秋这一忙,就忙到了后半夜。
药品丢失是大事,她带着刘强的人,把整个营地翻了个底朝天,最后在炊事班的帐篷角落里,找到了那两个被错放的箱子。
只是虚惊一场。
等她拖着疲惫的身体从药品库出来,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她想去找纪修杰。
那个男人一身的伤,也不知道处理了没有。
她回到刚才他们见面的地方,卡车已经开走了,门口空荡荡的,只有两个站岗的哨兵。
她问了几个路过的士兵,都说没看到纪队长。
她又去了伤员帐篷,里面也没有。
最后,她想去找张子锋问问,却被告知,纪队长和张队长,还有刘队长,正在指挥帐篷里开紧急会议,任何人不得打扰。
周晚秋站在指挥帐篷外,听着里面偶尔传出的激烈争论声,站了很久。
夜风吹在她身上,有点冷。
指挥帐篷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一张简陋的行军桌,一盏昏暗的马灯,一张摊开的作战地图。
纪修杰没有看地图,他只是坐在那儿,看着对面的刘强。
“刘队长。”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吓人,“我需要一个解释。”
刘强站得笔直。“纪队,请指示。”
“我的爱人,周晚秋同志,一个没有任何军事背景的科研人员,为什么会出现在S国的战场上?”纪修杰一字一句地问,“是谁批准她来的?谁负责她的安全?你把她带到这个地方来,是想让她做什么?”
一连串的问题,让旁边的张子锋都感觉到了压力。
他认识纪修杰这么多年,很少见他用这种口气说话。
刘强没有回避纪修杰的质问,他的表情很严肃。
“报告纪队,我们是奉命护送周组长前来执行紧急医疗支援任务。”
“奉谁的命?”纪修杰追问。
刘强没有回答。
他从自己军装最里面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用防水袋密封好的文件,双手递了过去,放在桌子上。
“这是我们的任务书。”
纪修杰的视线落在那个文件袋上。
鲜红的抬头,烫金的国徽,还有最下方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印章。
****,最高指令。
他的手在桌子下面,不自觉地收紧。
他以为是下面的人胡闹,是个可以被纠正的错误。
可那份文件告诉他,这不是错误。
是命令。
是来自最高层的,不容置喙的命令。
有人,刻意把周晚秋送到了他身边。
为什么?
一股寒意,从纪修杰的脚底,瞬间窜遍了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