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看着她,黑洞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你的脑子,比别人的都好用,这是老天爷赏你的饭碗。你不能浪费了。”周晚秋一字一句地说,“你给我好好学,只要你能一直考第一名,我就一直供你。小学、中学,一直到大学毕业,我都管。”
大学毕业。
这四个字对这个时代的孩子来说,是一个遥远又神圣的词。
石头的小手动了动,他看着周晚秋,嘴唇也动了动,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周晚秋站起身,又走回了教导处。
“老师,再问一下,你们学校可以寄宿吗?”
女老师正整理着石头的资料,闻言抬起头,有些诧异地看着她。“寄宿?我们是有宿舍,给那些家离得远的孩子住的。”她的神色里带上了一点不赞同,大概觉得这个监护人刚把孩子送来就要撒手不管,太不负责任了。
“他可以住校吗?”周晚秋直接问。
“规矩是周一到周五住校,周末回家。费用要另外算。”
“行,就这么办。”周晚秋毫不犹豫,又从口袋里掏出钱,把住宿费也给交了。
她没法解释,她瘸着腿,还要上班,赵静姝也要忙自己的事,家里那个烧黑的厨房就是最大的警示。把他一个人留在家里,太危险了。学校有老师管着,有食堂吃饭,对他来说,是最好的去处。
当天下午,石头就领到了一套洗得发白的旧校服和几本新书。
周晚秋送他到宿舍楼下。
一个宿管阿姨从楼里出来,伸手牵住石头。
“走吧孩子,阿姨带你去找床位。”
石头抱着那几本新书,抬头看了周晚秋一眼,跟着宿管阿姨走进了楼里。
周晚秋站在楼下,看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她拄着拖把杆,转过身,一个人瘸着腿往校门口挪。
太阳已经快下山了。
纪修杰推开院门,屋里没有一点声音。
他刚从任务点赶回来,军装上还带着潮气。赵静姝应该来过,屋里收拾得很干净,地上还能闻到皂角味。
可空气里还混着点别的。
一股焦糊气,很淡,从厨房那边飘过来。
他大步跨进厨房,灶台边上的墙新刷了一层白灰,跟旁边发黄的墙面分得很开。灶上搁着一口新铁锅,锅把上的红绳子都还没拆。
他心里咯噔一下。
那个叫石头的孩子呢?
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
纪修杰没多待,转身就往总医院走。
医院大门口,进进出出都是人。
纪修杰靠在一棵树上,点了一根烟夹在手里,烟雾飘起来又散掉。
天擦黑的时候,周晚秋从大门里出来了。
她还拄着那根拖把杆,脚伤看样子没好,走起路来一瘸一拐,脸色也不好看。
纪修杰掐了烟,走过去。
“任务结束了?”周晚秋看见他,停下脚。
“嗯。”纪修杰跟在她身边,放慢了脚步配合她的速度。他往她身后看了看,空无一人。“那孩子呢?”
“送去学校了。”
这答案让纪修杰停下了脚步。“学校?”
“寄宿学校。”周晚秋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周一到周五都在学校,管吃管住,有老师看着,比在家里安全。”
纪修杰想起厨房那面新刷的墙,没再追问。这个安排,确实是最省心也最稳妥的。只是,从她嘴里说出来,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两人沉默地走到巷子口,周晚秋忽然停下。
“我有个想法。”她转过身,很认真地看着他,“关于石头那个孩子。”
纪修杰等着她的下文。
“你不是说……想要个孩子吗?”她话说得很平静,像在讨论天气,“我看石头就挺好,那孩子脑子聪明,也懂事。要不,咱们就把他正式收养了。他需要一个家,你也正好想要个儿子,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纪修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盯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没有。她一脸坦然,仿佛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公事。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绷得很紧。
“我说,我们可以收养石头。”周晚秋重复了一遍,她完全没察觉到对方情绪的变化,“反正都是养孩子,自己生和领养,不都一样吗?都是个孩子。”
“一样?”纪修杰像是被这两个字烫到了,他上前一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力气大得让周晚秋痛呼出声。
“你弄疼我了!”
“周晚秋,你脑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他几乎是咬着牙问出来的,“什么叫都一样?我想要的是一个跟你我的孩子,是我们两个人的!不是随便从外面捡一个回来凑数!这很难懂吗?”
他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可周晚秋只是用一种看神经病一样的眼神看着他。
她真的不懂。
“有什么区别?”她挣开他的手,揉着自己被捏红的胳膊,“孩子就是孩子,能有什么区别?你这人真奇怪。”
纪修杰看着她那副理所当然、全然无法理解的样子,一股巨大的无力感瞬间淹没了他的怒火。他觉得自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对方毫无反应,还觉得他莫名其妙。
他往后退了一步,摆了摆手,不想再跟她多说一个字。
“算了。”他转过身,背影僵硬,“当我什么都没说。”
几天后,是赵静姝结婚的日子。
两人之间的低气压,因为这场婚礼,暂时被冲淡了。
周晚秋调了休,一大早就起来准备。纪修杰也换上了干净的常服,连纪雪清和纪贵安两个孩子,都被周晚秋从学校叫了回来,穿上新衣服,要去吃喜酒。
婚礼就在市里最大的国营饭店,包了二楼整个大厅,摆了十几桌,场面很是热闹。
周晚秋把赵静姝从化妆间里牵出来的时候,整个大厅都安静了一瞬。赵静姝穿着一身红色的确良连衣裙,是她自己设计的,掐腰的款式,衬得人格外明艳。她脸上带着笑,眼睛里却闪着水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