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温寒轻轻吸了一口气。
这个问题,他从未主动和身边这个小丫头提过。
不是不信任,而是那些记忆带着经年的寒意,他本能地不愿让她沾染半分。
其实,也算不上什么惊天动地的大秘密。
只是纯粹地,近乎固执地不愿主动回到那个庄园。
每一次踏入,草木砖石,空气光影......
无一不在唤醒他与母亲温雅之间,那些日益遥远却清晰如昨的温暖回忆。
回忆太暖。
反衬得现实愈发空旷寒凉。
他无意识地收拢手掌,将她柔软微凉的小手完全包裹进自己温热却微微汗湿的掌心。
“你应该......”
“也听说过一些关于我母亲的事。”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许。
深邃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我父亲,在我刚出生没多久,就从顾氏集团总部的顶楼跳了下去。”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几乎没有起伏。
像是在复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新闻标题。
但白涵涵却感到他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我母亲带着襁褓中的我,离开了那个据说充满流言蜚语和巨大压力的城市,回到了她从小长大的地方,也就是外婆现在一直守着的那个老庄园。”
说到“庄园”两个字时——
顾温寒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白涵涵屏住呼吸,静静听着。
她能感觉到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掌心越来越湿。
也能隐约察觉到他平稳语调下,那几乎要窒息的紧绷。
她想说“别说了”——
或者干脆伸手抱住他,打断这显然让他痛苦的回忆。
“老公......要不,还是.......”
她刚轻声唤出口。
顾温寒却似乎洞悉了她的心思。
他抬起眼,对上她盈满担忧和心疼的眸子,嘴角勉强向上牵动了一下。
“没关系的。”
“没关系的.......”
他重复道。
不知是在说服她,还是在说服自己,“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老公还没脆弱到连往事都不能提的程度。”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继续往下说。
语速稍稍加快。
似乎想尽快越过这段泥泞。
“后来,我和母亲就在庄园里,安安静静地生活了十几年。”
“那里的一草一木,几乎都刻着我和她的影子。直到我十二岁那年......”
他停顿了一下。
眼神变得有些空茫,仿佛穿越时光看到了那个午后。
“有一天,她突然带回来一个男人。个子不算高,面容严肃,甚至可以说是冷硬,一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没什么温度,身上带着一种......”
“一种让人很不舒服的气息,不是凶煞,而是一种精于算计的漠然。”
顾温寒的眉头无意识地蹙起,握着白涵涵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力道有些失控。
直到白涵涵轻轻回握了一下,他才恍然松了些力道。
“那个男人,就是当时顾氏集团的董事长——顾瑞。”
“后来,成了我的继父。”
“外婆同意吗?”
白涵涵几乎能想象出当时的场景。
忍不住轻声问,声音放得极柔,怕惊扰了他回忆的碎片。
“不同意。”
顾温寒的回答带着一丝冰冷的讽刺。
“所有关心她的人,几乎都不同意。外婆反对得最激烈,她们甚至爆发过好几次剧烈的争吵。”
“我也.......同样无法理解,更无法接受。”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至今未解的困惑与抵触。
“顾瑞,你陪我在医院见过的。”
“长相并不出众,甚至有些刻薄相,气质阴郁,无论从哪方面看,都配不上我母亲那样明亮优雅的人。”
“他除了拥有当时看起来还算可观、后来才知道其实也危机四伏的财富,就只剩下一张仿佛永远不会融化的冷脸。”
顾温寒对顾瑞的印象,从未因时光流逝或身份变迁而有丝毫改善。
即便后来他被迫在顾家生活了十几年。
即便如今他掌控着整个顾氏集团,那份源自少年时期的深刻厌恶与排斥,依然根植于心。
白涵涵回忆起在医院见过的那个已成植物人的男人——
那位躺在病床上毫无生气。
但眉宇间确实残留着一种令人不快的线条,与顾温寒那位记忆中风华绝代的母亲画像,格格不入。
“那......那为什么阿姨还要选择嫁给这样的人啊?”
白涵涵实在无法理解。
若说是为了爱情,可凭顾瑞那样一个冷硬的男人,如何能打动温雅?!
除非他对她极尽温柔好。
但根据祁佳佳偶尔透露的零星信息,顾瑞对顾温寒这个继子尚且冷漠苛刻,对温雅,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难道仅仅是为了找一个依靠?
“是啊......”
顾温寒低低地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裹着浓重的疲惫与化不开的谜团。
“到现在,我也完全不懂,当年母亲究竟是为什么,非要不顾一切地嫁给这样一个男人。”
他口中的那位母亲,温雅,已经在数年前,在他正式接手风雨飘摇的顾氏集团后不久,便如同人间蒸发般失去了所有踪迹。
没有告别,没有解释......
只留下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和一个内心荒芜的儿子。
“自从我坐稳顾氏的位置后,她就再没出现过。”
顾温寒的声音终于透出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哑,那是被长久搜寻无果和巨大失落磨损过的痕迹。
“我动用了所有能用的手段和人脉,掘地三尺地找。”
“最后,也只查到一点模糊的线索,显示她曾在英国短暂停留过。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自此,关于我母亲的一切,就像是沉入了最深的海底,再没有半点消息传来。”
话音落下。
车子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只有两人交握的手,传递着无声的慰藉与依靠。
那些往事,那些谜团,那些无法释怀的伤痛和失踪的至亲......
就像是窗外淡淡的冬日晨雾,弥漫在两人之间。
沉重却也让彼此靠得更近。
他从未如此剖白过自己的来路。
而此刻,他将这片荒芜的版图,向她彻底展开。
白涵涵双手握住他的那只满是冷汗的大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