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懂了吗?”
主席台上,陈景明脸上的笑容还僵着。
那是一种极致的,即将见证胜利的狂喜。
但它凝固了。
像被零下两百度的液氮瞬间冻结的活物。
他的嘴还张着,准备宣判周京泽的死刑。
他的手指还指着屏幕,准备接受全场的欢呼。
一秒。
两秒。
他脸上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笑容一点点碎裂、剥落。
他试图说话。
“呃……嗬……”
喉咙里,只发出了漏气风箱般的嘶鸣。
他眼中的光,熄灭了。
他看到了那两条平直的线。
那不是线。
那是钉死了他一生学术尊严的,两根棺材钉。
他身体一晃。
向后倒去。
“噗通。”
他身后的椅子,被撞得挪动了半米。
这位龙国计算物理学的泰斗,就这么瘫在了椅子上,双眼失神,望着天花板,像一具被抽走了脊骨的空皮囊。
钱立群的狂笑,还卡在喉咙里。
他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
先是红。
再是白。
最后,是死人般的青灰。
“不……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数据……数据是假的……”
“是特效!是他们提前做好的CG!”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抬头,试图寻找一个支持他的眼神。
但他看到的。
是主席台上,那几十位与他一同联名的老教授。
他们一个个,呆若木鸡。
有的,手里的保温杯滑落在地,热水烫到了脚都毫无知觉。
有的,扶着桌子,身体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会中风。
还有的,死死盯着屏幕,一遍又一遍地揉着自己的眼睛,仿佛要把它从眼眶里抠出来。
没有一个人,在看他。
钱立群的心,沉了下去。
彻底沉了下去。
他脚下一软,踉跄后退。
“哐当!”
他撞翻了身后的桌牌和茶杯,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
在这死寂的礼堂里,这声巨响,像一记警钟。
敲醒了所有人。
“天……天啊……”
台下,一个学生手里的横幅,无力地滑落在地。
上面写着——“骗子滚出北航”。
“成功了……模拟竟然成功了?”
“这……这违背了物理学!”
“是神迹……这他妈是真正的神迹!”
台下的媒体,像是从冬眠中惊醒的野兽,瞬间爆发了!
“咔嚓!咔嚓!咔嚓!”
闪光灯,不再是零星的闪烁,而是汇成了一片刺眼的白色海洋!
“拍下来!快!拍陈院士崩溃的特写!”
“钱立群!对准钱立群!他完了!”
“大新闻!这是建国以来最大的学术丑闻!不!是最大的学术奇迹!”
记者们疯了一样向前挤,试图冲上主席台。
整个北辰堂,从死寂,瞬间切换到了火山爆发般的狂乱。
而在这场风暴的中心。
孙浩,却像身处另一个维度。
他没有看崩溃的陈景明。
也没有理会失魂落魄的钱立群。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那块引发了滔天巨浪的大屏幕。
他只是弯下腰。
动作轻柔地,从讲台下面,拔出了那根连着超算中心的数据线。
“啪嗒。”
一声轻响。
然后,他从容地,将自己那台破旧的笔记本电脑,合上。
他做完这一切,提着电脑,转身。
台下的骚乱。
台上的崩溃。
媒体的疯狂。
仿佛都与他无关。
他只是来传一句话。
现在,话传到了。
他要下班了。
他穿过主席台上那些呆若木鸡,如同石雕般的老教授。
他的脚步,不急不缓。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脏上。
他走下台阶。
台下第一排。
校长王明德,下意识地站起身,想说点什么。
孙浩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停留。
张喜军,刘工,孙和平,三位老教授,也呆呆地看着他。
孙浩的目光,与他们对视了一瞬。
他没有说话。
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他继续向前走。
在全场上千双混杂着震惊、崇拜、恐惧、茫然的目光注视下。
他逆着那些试图冲上台的疯狂记者。
一步一步。
走向礼堂的出口。
他将所有的风暴,所有的喧嚣,所有的审判与荣耀。
都关在了身后。
“吱呀——”
那扇沉重的木门,被他推开,又缓缓关上。
当孙浩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后时。
张喜军那根从头到尾都紧绷着的弦。
断了。
他双腿一软,要不是刘工眼疾手快扶住了他,他已经瘫倒在地。
“嗬……嗬……”
张喜军扶着刘工的肩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的眼眶,瞬间红了。
浑浊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他没有哭出声。
只是嘴唇颤抖着,发出介于哭和笑之间的嘶哑声音。
“赢了……”
“我们……赢了……”
孙和平一拳,狠狠砸在自己的大腿上!
他仰起头,看着天花板,老泪纵横。
“我明白了……我全明白了……”
他状若疯魔,喃喃自语。
“那不是共鸣器……那是圣歌!”
“他不是在造炉子……他是在给这个世界……谱一首新的曲子啊!”
王明德看着台上崩溃的,台下狂喜的。
他那颗悬了一天的心,终于“咚”的一声,砸回了肚子里。
砸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没有感到丝毫轻松。
一股比面对李振国司令时,还要强烈百倍的恐惧,像冰冷的海水,淹没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抓起身边的秘书,用嘶哑到变调的声音,疯狂地咆哮。
“快!快去!派人护送张教授他们回锅炉房!”
“不!我亲自去!”
“还有!封锁现场!让保安把所有记者都拦住!”
“今天的事,一个字,都不许传出去!”
他吼完,才猛地反应过来。
他回头,看向那些疯狂闪烁的,带着直播标志的摄像机。
他意识到。
自己刚刚说了一句,多么愚蠢的话。
已经,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