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医务室。
白色的天花板,在视野里慢慢变得清晰。
消毒水的味道,刺鼻。
一个穿着护士服的年轻女孩,端着水杯走了过来,声音很轻。
“同学,你醒了?”
孙浩没有回应。
他的眼神空洞,像两口枯井。
护士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
“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孙浩的眼球,迟滞地转动了一下。
他看到了窗外,那栋熟悉的实验楼。
轰!
记忆,像决堤的洪水,冲垮了他脑中最后一道防线。
那个男人的脸。
那片丑陋的叶片。
那根蓝色的光柱。
还有自己最敬爱的恩师,跪下去的身影。
最后,是他吐出的那口滚烫的鲜血,和倒下前全场那无数双看笑话的眼睛。
“啊——!”
孙浩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尖叫。
护士吓了一大跳,手里的托盘差点掉在地上。
“同学你别激动!医生说你只是急火攻心,休息一下就……”
孙浩没有听。
他一把扯掉了自己手背上的输液针头。
针管带着一小段血管,被他粗暴地拽出。
鲜血,瞬间喷涌了出来,染红了白色的床单。
他却像完全感觉不到疼痛。
他跳下床,踉跄着,开始疯狂地翻找自己的东西。
一个磨破了皮的旧书包。
几件洗得发白的T恤。
一本翻到卷边的《高超声速空气动力学》。
这就是他从山村里带出来的,全部家当。
他把所有东西,不分你我,胡乱地塞进那个破旧的书包里。
护士反应过来,急了,上前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同学!你不能走!你失血了,身体还很虚弱!你得躺下!”
孙浩猛地回头。
他的眼睛是红的。
那眼神,透着被逼到绝路的绝望与狠厉。
护士被他吓得,手一松。
他一把甩开她的手,力气大得吓人。
他背上鼓鼓囊囊的书包,不顾一切地冲向门口,脚步慌乱。
他要走。
他要立刻离开这个地方。
这个让他从天堂跌落地狱的地方。
他引以为傲的一切,都被人一脚踩成了齑粉。
他已经成了北航建校以来,最大的一个笑话。
他要逃。
逃得越远越好。
他拉开病房的门。
门口,站着一个人。
像一尊铁塔,挡住了所有的光。
张喜军。
孙浩的身体,瞬间僵住。
他像一只被扼住喉咙的鸡,所有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他下意识地低下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试图从老师的身边绕过去。
“孙浩。”
张喜军开口了。
声音冰冷,陌生,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不再是以前那个总是在人前夸赞他,亲切地喊他“小浩”的恩师。
孙浩的脚步停下,背对着他,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发抖。
“老……老师……”
他的声音,细若蚊蝇,充满了羞愧和恐惧。
张喜军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越过自己曾经最得意的门生,投向走廊尽头的窗外。
“周老师,给你一个任务。”
孙浩的身体,剧烈地一震。
“周老师”这三个字,像三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他甚至不敢回头。
张喜军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像是在宣读一份不容置喙的判决书。
“整理今天实验的所有数据。”
“把它,写成一篇完整的论文。”
“周老师说,明天早上,他要看到。”
轰!
孙浩的大脑,一片空白。
让他去整理?
让他去写论文?
整理那个神迹?
他腿一软。
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噗通”一声,他双膝着地,重重地跪在了冰冷的地砖上。
书包从他肩上滑落,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
他膝行两步,像一条狗一样,爬到了张喜军的脚边。
他抓住了张喜军的裤腿,放声大哭。
“老师!我错了!”
“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啊!”
他把头抵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我就是个废物!我是个蠢货!我不配!”
“您罚我吧!您打我吧!您让我退学都行!”
“求您了!别让我再碰那个东西!我求您了!”
他哭得撕心裂肺,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再没有了半点学霸的体面。
他以为,自己哭得这么惨,这么卑微,自己的恩师,至少会有一丝怜悯。
然而。
张喜军只是低头,冷冷地看着他。
那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像在看一堆,无可救药的垃圾。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银色的U盘。
他松开了手。
U盘在空中划过一道小小的弧线,掉在地上,发出“叮当”一声脆响。
就在孙浩的眼前。
“这是周老师给你的机会。”
张喜军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仿佛来自九幽地狱。
“也是你这辈子,最后的机会。”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已经哭得快要断气的学生。
“抓住了,你还有资格,继续当他的学生。”
“抓不住……”
张喜军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刀,狠狠剐在孙浩的心上。
“你就是个笑话。”
说完。
他抬起脚。
皮鞋的鞋跟,轻轻碰了一下孙浩抓着他裤腿的手。
孙浩像被电击了一般,猛地松开。
张喜军从他的身边,跨了过去。
他没有回头。
一步。
一步。
走廊里,只剩下皮鞋敲击地面的,冷硬、规律的回响。
孙浩跪在原地。
哭了很久。
直到嗓子都哑了,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直到眼泪都流干了,只剩下干涩的抽噎。
护士几次想进来,都被他那绝望的眼神吓退。
他像一尊跪着的雕像,一动不动。
很久之后。
他颤抖着,伸出手。
捡起了地上那个冰冷的,仿佛有千斤重的U盘。
他扶着墙,挣扎着,爬向墙角那台供医护人员使用的旧电脑。
他将U盘,插了进去。
屏幕,亮了。
一个孤零零的文件夹,躺在桌面中央。
文件夹的名字,是《神迹》。
他用鼠标,点了进去。
密密麻麻的文件,像一场数据风暴,瞬间塞满了整个屏幕。
【核心温度实时曲线(“京泽”修正后)】
【能量场耦合拓扑结构模型(初稿)】
【非线性激波反射路径模拟(量子统计物理视角)】
【“京泽”叶片锤印坐标与玻尔兹曼方程黎曼函数节点对应图】
……
他试着点开第一个文件。
一条他从未见过的,平滑到诡异的曲线,出现在屏幕上。
他又点开第二个。
一个由无数光点和线条构成的三维模型,开始在屏幕上缓缓旋转。
那结构,复杂、深奥,又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和谐美感。
他看不懂。
一个字,一个符号,一个节点,都看不懂。
他过去二十年所学的一切,他引以为傲的所有理论。
在这些文件面前,就像原始人手中的石斧,遇到了未来的星际战舰。
可笑。
可悲。
他猛地关上电脑。
他抱着头。
把脸深深地埋进膝盖里。
压抑的,绝望的呜咽,从他喉咙里挤出。
他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背,不让自己哭出声。
血,从齿缝间渗出。
最后,他再也忍不住了。
他放开了自己的手。
张开嘴。
发出了野兽濒死般的嚎啕。
“啊……啊啊啊……”
声音在空荡荡的医务室里回荡,凄厉,而又绝望。
不知过了多久。
哭声,终于停了。
窗外,夜色如墨。
孙浩缓缓抬起头。
他双眼红肿,布满了血丝,像两颗熟透的樱桃。
他擦干了脸上的泪痕和血迹。
他重新打开了电脑。
他打开了U盘里的另一个文件。
那是一个视频。
文件名很简单。
【锻造全程(机位三-高清)】
他点了播放。
屏幕上,出现了周京泽的身影。
那个男人,单手拎着百斤重的巨锤,像拎着一根稻草。
他面无表情,挥舞着重锤。
“咚!”
“咚!”
孙浩死死盯着屏幕。
他的手指,移动鼠标。
将播放速度,调到了0.25。
他要看清。
他要把神挥下的每一锤的轨迹。
落下的每一个点。
溅起的每一颗火星。
都刻进自己的脑子里。
刻进自己的骨头里。
医务室的灯,没有关。
亮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