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诺的手伸进棉布褂子的内兜,慢慢掏出万国殡仪馆的工作证明,递了过去。
叼烟男人接过去翻开看了一眼,烟灰掉在纸面上,他用拇指抹了一下。
“殡仪馆的?”
他拿着工作证在手里弹了弹,歪着头打量白诺。
“这个时候出来做什么?”
“采购化学药剂,福尔马林和冰醋酸,法租界公济路那家顺德化工铺子,老板姓陆。”
白诺的声音又平又慢,带着一股常年跟死人打交道的人特有的寡淡。
叼烟男人皱了皱鼻子,大概是想到了殡仪馆里那股味道,把工作证往回递了半步。
“行了,过去吧。”
白诺伸手去接,指尖刚碰到纸面,旁边一只手横过来把工作证截走了。
是从轿车那边走过来的另一个男人,年纪比叼烟的大十来岁,穿着同样的黑色短褂,但腰板挺得更直,左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有老茧,是长年握枪磨出来的。
他把工作证翻到背面,拿到眼前仔细端详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白诺。
“万国殡仪馆,环龙路二十三号。”
“是。”
“最近我们送了不少人过去吧?”
白诺没有立刻回答,停了一拍才开口。
“巡捕房送来的,我只管接。”
“那些人的脸你都见过了?”
“我做遗容修复,缝合跟上妆,不看脸。”
年长男人把工作证合上,没有还给她,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转了两圈。
“缝合跟上妆不看脸?”
他嘴角往下拉了一下。
“你怎么缝?闭着眼睛缝?”
白诺没有回嘴。
叼烟男人在旁边看了看他的搭档,又看了看白诺,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
“老范,一个殡仪馆的,算了吧。”
老范没理他,目光在白诺脸上转了一圈,右手按上了她的肩膀,力道不轻。
“正好,跟我们走一趟,有几个问题要核实。”
白诺用余光扫了一圈。
左边弄堂口一个人靠墙站着,手插在褂子口袋里,鼓鼓囊囊的,右边弄堂的尽头还有一个,蹲在台阶上剥花生。
轿车司机坐在驾驶座上抽烟,车窗开了一半。
周围没有路人,半条街空荡荡的,法租界巡捕换班的真空期还在持续。
强行脱身会暴露所有身份,配合前往会把殡仪馆这个情报中枢拖进深渊。
她没有反抗,也没有多说一个字,跟着老范往轿车的方向走。
车门关上了。
轿车发动,往东拐了两个弯,开了大约七八分钟。
白诺透过车窗看到街景在变,从法租界的梧桐树荫换成了公共租界边缘的旧式里弄。
车停在一栋三层洋房前面。
居然不是极司菲尔路76号?!
白诺在下车的时候扫了一眼门牌,记住了地址。
老范推着她从侧门进去,穿过一楼的过道,走下一段水泥台阶,进了地下室。
地下室灯光昏暗,一盏光秃秃的电灯泡挂在天花板正中央,照出一片发黄的水泥墙壁。
房间里已经有五六个人了。
角落里坐着一个卖水果的小贩,筐子还搁在脚边,里面几个烂橘子散着酸味。
靠墙站着两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穿着褪色的蓝布长衫,脸色煞白,一个嘴唇在哆嗦。
门边的地上蹲着一个妇女,三十出头,怀里抱着个两三岁的小孩,小孩已经哭累了睡过去了,妇女的眼圈红得像烂桃子。
老范把白诺推进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跟外面的人说了句什么,然后关上门走了。
门是老式木门,外面上了一道插销,不是铁锁。
白诺靠墙坐下来,把粗布褂子的领口往上拢了拢,像一个被吓坏了的普通妇人一样缩着肩膀。
她的眼睛在昏暗中快速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水泥墙没有窗户,只有靠顶部的位置开了两个通风口,巴掌大小,通向外面的管道。
门锁是最简单的那种铸铁插销,从外面插上去的,木门板的厚度目测不超过三公分。
看守只有一个人,就在门外走廊的折叠椅上坐着,她进来的时候看见了。
腰间别着一把枪套,皮套的扣子没扣好。
这个地方不是正式审讯场所。
门外走廊没有铁栅栏,地下室出口的楼梯也没有上锁,看押的人是最底层的外围打手。
76号的正式特工人员不会出现在这种临时拼凑的中转点里。
她瞬间就想通了。
这帮人就是借着特务的名头在街上拉网抓人,抓来了关在地下室,然后跟家属要保证金。
白诺看了一眼怀里抱着孩子的妇女,那个妇女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你也是在街上被他们拦住的?”
白诺点了点头。
“你是做什么的?”
“殡仪馆的。”
妇女的表情变了一下,往后缩了半寸,低下头不再说话了。
卖水果的小贩凑过来压低声音。
“我在这关了快三个钟头了,听外面那些人讲话,交了钱就能走,每个人要五十块大洋。”
“你交了没有?”
“我一个卖橘子的哪来五十块大洋?”
小贩苦笑一声。
“都是些地痞流氓,穿上那身黑褂子就当自己是人物了。”
白诺没接话,耳朵竖着听门外的动静。
隔壁房间传来一阵沉闷的响声,间隔有规律,是拳头打在肉体上的声音。
然后是一个男人的惨叫,尖锐而短促,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巴,变成含糊的呜咽。
怀里的小孩被吵醒了,哇地哭出来,妇女赶紧捂住孩子的嘴,手在发抖。
白诺靠着墙壁没动,目光透过木门的缝隙往外看。
走廊对面那间审讯室的门半开着,灯光从门缝里投出一道竖条纹的光影。
她看到一个被绑在椅子上的中年男人,脸上全是血,头垂着,两个穿黑褂子的打手站在两侧。
打人的那个一边抡拳头一边骂。
“说,你家的金条藏哪了?老子再问你一次。”
另一个在翻那人的上衣口袋,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数了数,不满意地扔在地上。
这不是在审讯情报。
这是在抢劫。
76号的扫街行动到了这一级执行层面,已经彻底沦为一帮穿着特务外衣的绑匪在敲骨吸髓。
突然,白诺捕捉到了另一个声音。
门外走廊的尽头,两个看守在低声说话,声音不大,但地下室的回音效果出奇地好,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顺着水泥墙壁传过来。
“明天上午特别行动科的人要来提人。”
“又来抢功劳?每次都是咱们在外面跑腿,他们坐在办公室里等现成的。”
“你小声点,特别行动科那帮人是日本顾问直管的,惹不起。”
“来就来呗,反正这几个都是小鱼,他们提走了正好少操心。”
76号特别行动科。
沈遇跟她说过,直属日本顾问,负责高级别的甄别与审讯。
如果明天上午这些人到了这个中转点,他们会对在押的每一个人进行专业级别的身份核查。
万国殡仪馆的工作证上写着名字和地址。
76号往殡仪馆送过尸体,不止一次,不止两次。
只要有一个稍微有脑子的人把这两件事串到一起,她就完了。
白诺的手指在粗布褂子的袖口里慢慢蜷了一下。
今晚必须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