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诺慢慢睁开眼睛,看着忏悔室顶部那盏昏黄的小灯。
“我明白了。”
白诺拉开忏悔室的门,回头看了一眼木格栅,格栅后面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深黑色的影子。
她走出教堂侧门,外面下起了小雨,细密的雨丝落在石板路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白诺撑开那把黑伞,沿着教堂围墙的阴影往回走,鞋跟在潮湿的石板上敲出均匀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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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慈医院三楼的病房里,灯光昏黄,沈遇躺在靠窗的床上,左手压在被子下面,手指卷着床单的一角,松了又卷,卷了又松。
看守他的小胡子换了一个人,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坐在椅子上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窗外,上海的夜色浸在雨里,路灯在雨雾中化开一圈圈模糊的光晕。
远处什么地方传来一声枪响,很远,闷闷的,像是隔了好几条街。
胖中年人的脑袋顿了一下,又继续往下坠。
沈遇的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一眨不眨。
枪声之后是安静,安静之后又是一声枪响,比第一声更远,方向不一样。
上海的夜正在被一刀一刀地切开。
清晨六点,天还没全亮,白诺已经坐在修复室里了。
桌上摊开的验尸日志翻到新的一页,前夜两具军统遗体的信息被她用殡仪馆内部通行的术语重新编码,混在遗容修复的技术记录里,乍一看就是缝合针数和塑形蜡的用量配比。
她把编好的薄纸折成拇指大小,收进系统空间里一只密封的铁皮盒里,和之前积攒的情报条归在一处。
日志扉页右下角,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
特殊编号从三起。
从今天开始,凡是76号送来的尸体,她都会在日志里给一个独立的编号,不按殡仪馆原有的排序走,时间地点死因通通藏在编号规则里,这套体系只有她和潘主任能读懂。
她把铅笔放下,合上日志。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李嘉豪跑进后院的时候脚底打了个滑,差点撞上晾在走廊里的白布。
李嘉豪扶着门框喘气,额头上有汗。
“白诺,法租界出事了,昨晚上一夜没消停。”
白诺把日志收进抽屉里,转过身看他。
“说。”
“霞飞路那家开了两年多的日料店,老板姓田中的那个,半夜被人扔了手榴弹进去,当场炸死了,店面塌了半边,巡捕房凌晨去拉的封锁线。”
李嘉豪咽了口唾沫,接着说。
“极司菲尔路外头那个胡同里,有个卖杂货的门面房,我送材料的时候路过看见两回有外面的人进出,昨晚也被人放了火,烧了大半夜才灭。”
“还有,巨籁达路后头那个弄堂里,有人昨晚走夜路回家的时候被人从背后开了两枪,今早天没亮就被牛奶工发现了,人趴在路边水沟里。”
白诺把毛巾搭在台面上,擦了擦手。
“巡捕房什么反应?”
“弄堂口王阿婆说的,她儿子在巡捕房当差,说上头下了命令不许管,谁报案都压着不立案。”
“法租界的巡捕房不管极司菲尔路的事,这是规矩。”
白诺转头:“那家日料店的老板,是76号的外围联络人?”
李嘉豪点头,眼睛瞪得很大。
“你怎么知道?”
白诺站在修复室门口,手指在台面边缘点了两下。
三个目标,一夜之间同时动手,打的全是76号暴露在明面上的外围据点和低级人员。
不是散兵游勇的泄愤,是按名单来的。
军统手上应该还捏着一份76号成立初期的人员底册,现在反过来用这份名单逐个清除,而76号之前大张旗鼓出动三辆车抓人的行动路线刚好把自己的据点分布也暴露了出来。
猎人和猎物之间只隔了一层纸,这层纸一捅破,整个上海滩的暗处都会出刀。
中午十一点刚过,殡仪馆前台的电话响了。
法租界巡捕房值班室打来的,说有一具无名男尸需要转送过来处理,弄堂里发现的,面部损毁严重,没有任何证件。
白诺接完电话,换好工作服,等在后门。
半小时后一辆巡捕房的面包车停下来,两个巡捕把担架抬进来,白布盖着,有一股刺鼻的酸味。
“脸上被泼了东西,我们验过了,硫酸,浓度不低,五官全毁了,指纹倒是还在。”
年长的巡捕捏着鼻子说完,催着同伴快走。
白诺把尸体推进修复室,关上门,把白布掀开。
面部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的轮廓,硫酸从额头往下烧穿了整张脸皮,鼻梁和颧骨上的肉呈焦黑色,左眼球塌陷,嘴唇融成了一团不规则的疤痕。
白诺戴上手套,伸手按在他的肩膀上。
画面涌进来。
【姓名:赵广义】
【职务:76号二组行动队员/红党地下党员】
【代号:铁桥】
画面里是一条窄弄堂,赵广义抱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在跑,信封里露出几页纸的边角,上面有手写的记录,最上面一页的右上角写着一个红色的批注。
那个批注白诺看得清清楚楚,是一个联络暗号的格式,三位数加一个汉字,红党的旧制式编码。
赵广义跑到弄堂口的时候被人从后面拽住了领子,他回头看了一眼,画面里出现了一只手,手腕上戴着76号内部配发的铜扣链。
然后是硫酸泼下来的画面,之后就碎了。
白诺松开手,在台面上撑了两秒。
76号是已经查到了红党密码,还是单纯的用圈套在钓出76号内部的红党卧底?
这个行动队员拿着一份审讯记录想要外逃,记录上涉及红党的联络暗号,76号发现之后直接灭口,用硫酸毁掉面部阻止身份确认。
白诺从抽屉里取出一张裁好的薄纸片,用最细的蘸水笔写了二十几个字的密码,吹干,卷成细条塞进一截空心蜡烛里。
中午一点半,她披上外套走出殡仪馆,拐到法租界镇教堂的侧门,走进忏悔室,把蜡烛放进暗格最里面,摸了一下暗格的边缘。
边缘上贴着一小片新的胶布,说明潘主任那边的人今天上午来取过一次,这条线路暂时还通。
白诺从教堂出来的时候买了两个烧饼,站在路边吃了一个。
街面上比平时安静,行人走路都快,没有人停下来聊天,路口多了两个穿便衣的人在抽烟,眼睛往两边扫。
她把第二个烧饼揣进口袋,步子不急不慢地走回殡仪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