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之中,风声微卷。
那封自门外送入的急报,在韩澈指间缓缓展开,薄薄一页纸,被烛火一照,边缘都透出些许微黄的亮。
杨焱、杨淼这兄弟二人的字迹,韩澈是认得的。
不算如何工整漂亮,却极有辨识度,一个落笔偏重,一个收锋偏锐,恰如二人本身的武学路数,一个火劲张扬,一个水势阴沉。此时两种笔意混杂在同一封急报上,看着倒是比寻常军报更添了几分急切与仓促。
韩澈目光一扫而过,眼底那点方才还未彻底压平的复杂,很快便被另一层更沉的思绪覆盖了下去。
陈仓已破。
安重霸率军自大散关而下,连夜衔尾追击,逼得梁军残部一路奔逃,于陈仓,也就是宝鸡与当地守军一同坚守半月之后城破,溃败而逃,却又于陈仓故道被断去退路,最终被俘。
留谷城已然落入其手,陈仓道东口与留谷县治周边数处关隘、粮站、驿亭,也在今日尽数落定。
而更重要的是——
留谷一落,陈仓道便不再是“可断可通”的一条路,而真正成了一道随时可能反噬回来的口子。
书房里一时静得很。
陆林轩自他展开急报起,便已下意识收敛了先前那点将将缓开的儿女情绪,微微侧身立在一旁,眼波流转,时不时掠过韩澈的眉眼与手中信纸,并不贸然出声打扰。
她如今已渐渐习惯了,习惯了在这种时刻,先看韩澈的神色,再决定自己该问什么、能问什么。
韩澈看完急报,手腕一翻,将那信纸轻轻合拢,神色倒是未见多少波澜,只是眉头比方才略深了一分。
“陈仓破了?”
陆林轩看着他,率先开了口。
声音不高,既不显得太急,也不会让人觉得她只是随口一问。
“嗯!”
韩澈轻轻应了了一声:“安重霸比我预料中打得还要更快一些。”
说着,他将那封急报递了过去。
陆林轩伸手接过,低头一看,眼睫便不由轻轻动了动。
她虽早已知晓,陈仓与大散关一线迟早会分出胜负,也知道安重霸既得韩澈信任,便不是庸手;可真当“已破陈仓”“留谷已定”这等字样映入眼帘时,心底仍是忍不住微微一震。
因为她很清楚,这并不只是夺下了一座城、一段道这么简单。
陈仓,或者说如今的宝鸡县治与留谷城一带,是关中西出陇右、南下入蜀的咽喉要地。
往东,是长安旧地与关中腹心;往西及西北,是陇山及关陇大道,可通陇右、河西;往西南,则是大散关、凤州与兴元府,是经陈仓道(故道)通往蜀地更深处的层层山道。
一旦这里彻底稳下来,韩澈此前在兴元府至凤翔之间悄然铺开的那条粮路,便真正有了“兵路”的雏形。
可同样的——
若梁军之后伐岐不成、东面洛阳再失,一旦决意退而往西南走、借陈仓道转入蜀地,那这里也会瞬间成为首当其冲的迎头一战。
想到这里,陆林轩不由抬眼看向韩澈。
“你要去陈仓?”
韩澈看了她一眼,并未有任何遮掩,只是平静点头:“今晚收拾一下,最迟明日一早动身。”
“这么急?”
“不是急,是必须去。”
韩澈说着,转身走向那面满是线绳与木片的战局木墙,抬手将凤翔与陈仓之间那条原本并不起眼的细线轻轻一拨。
细绳轻颤,木墙上那一处处被标红、标黑、标蓝的地名,在烛光之下交错成一张越发清晰、也越发凶险的网。
“凤翔这边,梁军久攻不下,军心已浮。”
“洛阳那边,若李存勖与郭崇韬当真按我们如今掌握的走势继续西压,则刘鄩最多也就是再拖一拖,拖不了多久。”
“而一旦洛阳失守,凤翔这边的消息封锁便迟早要解。”
“到那时,朱友贞若还想保住一点本钱,最好的路,不是继续死磕凤翔,也不是仓皇东返——”
韩澈顿了顿,指尖轻轻落在陈仓一带。
“而是借陈仓道转入蜀地。”
“取蜀地,养残军,以图后势。”
陆林轩听着,心口不由跟着紧了些,她如今已能听懂这些局势背后的真正意味。
凤翔这边之所以能一直顶住,一则是梁军久攻不利,二则是外头的消息还是“梁晋主战场未彻底分出胜负”这一层大势支撑着;可若真正的消息抵达,汴州、洛阳皆失,朱友贞在东面再没了依托,那他眼下这支伐岐大军,便瞬间从“围凤翔之师”,变成了“可能要给自己找活路的残军”。
到了那时,不论是朱友贞,还是这支梁军,都会比现在更危险。
因为被逼到绝处的人,往往比尚有退路的人更疯。
“安重霸顶得住么?”
她轻声问。
韩澈闻言,却是淡淡一笑。
“要说会不会打仗,这人自然是会的。”
“兴元府这一支蜀军,较之蜀国腹地的松散蜀军而言,凤州、散关一路打下来,死人见过,血也见过,算是有了点样子。”
“可若真叫他们正面去扛王彦章、扛一支退无可退、只能往西一头扎进去的梁军——”
韩澈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冷意。
“那未必顶得住。”
说到这里,他忽地笑了笑。
只是那笑里,并没多少轻松之意。
“更何况,这支兵是我目前唯一真正成气候的军队,若是岐王或者李存勖不给力,这将是我捅梁国最后一刀的关键所在。”
“你说,我能不去么?”
陆林轩闻言,沉默片刻,随即点了点头。
她原本还想着,自己是不是该留在凤翔分舵,继续替他盯住这边局势;可如今听他把话说到这一步,心里却已明白——
韩澈不是单纯去看战果。
他是去接过这一支军队的真正统御权,把那条原本还是半遮半掩的粮路、兵路与将来可能的入蜀之路,全都亲自捏到手里。
这种时候,他身边若没有真正可信、又已经能替他分担判断之人,反而才更危险。
想到这里,陆林轩将手中急报慢慢合上,抬眸看向他,语气很轻,却没有半点犹豫。
“那我和你一起去。”
韩澈本还想着,要不要先留她在凤翔一阵。
可转念一想,今夜两人方才在书房之中将那一笔烂账勉强压平,若自己转头便又以“此行危险”之类的话将她留在此处,未免显得太过刻意,也太像什么都想替她做主。
更何况……
他如今确实也在有意将她往更深处带。
带她看局,看人,看军,看那些不单单只靠情爱与信任便能撑起来的东西。
所以他并未拒绝,只点头应道:“好。”
“不过此去留谷,少则两三日,多则十日半月,凤翔分舵这边得先安排妥当。”
陆林轩闻言,眼神却已明显亮了几分。
那亮意,并非单纯因为要同韩澈同行。
更因为她知道——
这意味着,韩澈是真正开始把她带进这些更深、更重,也更接近“并肩同行”意味的局中了。
于是她便点了点头,轻声道:“我这就去交代。”
韩澈看着她,唇角不由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也别太急。”
“今夜先把剩下的事理一理,歇上两个时辰,天亮后动身即可。”
说罢,他又抬手轻轻拨了拨木墙上那一段细绳,像是在心里重新推演了一遍从凤翔到留谷,再从留谷到洛阳与散关之间的整盘局。
外头风声微紧。
书房里的烛火也被吹得微微一晃。
这一夜的儿女情长与修罗暗流,终究还是随着那一封急报,被更大的天下棋局压了下去。
而后,整座凤翔分舵,也跟着在这一夜无声地运转了起来。
······
次日,天色未明。
凤翔分舵之外,山风尚寒。
山壁之间的薄雾未散,隐约还能看见昨夜风过之后,松针上凝着的一层细细水意。远处山脊起伏,天边才刚泛起一线将明未明的灰蓝,整座灵鹫峰仍像是沉在夜色最深处的余韵里。
几匹快马,已在山门外备好。
韩澈一身深色劲装,披了件并不显眼的玄色大氅,腰间系带束得极紧,既不拖沓,也无半点累赘,乍看与平日里的教主装束并无多少相似之处,倒更像是某个要亲自出山办事的江湖人。
只是那种由内而外压着的沉静,却依旧叫人一眼便知——
这人不是寻常角色。
陆林轩今日穿得也比往常利落许多。
一袭偏深的紫色劲装莲裙贴身束腰,外罩短氅,发髻高高束起,只以一枚素色簪扣简单固定,腰间悬剑,靴底也比平日更薄更紧,显是为了赶路专门换过。
她站在晨雾之中,眉眼被天边那层微亮的光一照,便透出几分与往常不同的英气来。
韩澈目光在她身上一扫,倒是微微挑了下眉。
“不错。”
“什么不错?”陆林轩正抬手整理袖口,闻言抬眸看了他一眼。
“这身打扮。”
韩澈走近半步,抬手替她将大氅领口处一丝没压平的褶皱轻轻抚平,“比起在分舵里坐镇的陆姑娘,倒更像是要随我出征的教主夫人了。”
陆林轩耳根不由微微一热。
明明昨夜才在书房里被他逼得又酸又闷,又被哄得半推半就地松了口,如今这人张口就来一句“教主夫人”,还是叫她心里不争气地轻轻动了一下。
不过她如今到底比从前稳了许多,只瞥了他一眼,便轻轻哼道:“少拿这些话哄我。”
话虽如此,唇角却到底还是轻轻翘了一点。
韩澈见状,只低低笑了笑,也不再逗她。
山门前,几名凤翔分舵的黑衣教众已早早候着。
凤翔分舵大部分教众还要分掌外头的关隘、粮站与分舵协防事务,此番随韩澈与陆林轩一同前往留谷的,只有一队早已挑出来的轻骑与几个跑腿传令之人。
人数不多,但够用。
因为这一路并不算远,也并不算真正深入敌后,更兼如今凤翔到陈仓之间的山道、驿路与粮站,早已被玄冥教与蜀军暗线一点一点清了数轮。
而且对现在的韩澈而言,只要袁天罡不出,便算不得什么危险。
“走吧。”
韩澈翻身上马。
缰绳一抖,马蹄便在晨雾湿地上轻轻踏出一声闷响。
陆林轩也利落上马,紧随其后。
而后,一行人便顺着山道一路而下,没入了灵鹫峰外尚未彻底亮开的晨色之中。
……
山路崎岖,出灵鹫峰后的前半段尤甚。
待真正上了能跑马的旧驿道,天色已大亮。
沿途山色渐退,谷地开阔,偶有薄霜未尽的田埂与零散村舍自道旁一闪而过。再往东南而去,便是更接近陈仓方向的地势,山势虽仍在,却不如凤翔附近那般层叠深重。
陆林轩一路与韩澈并辔而行。
起初,她还有几分昨夜之后残留的小小别扭与不自在,尤其每每想起自己最后竟真被他那一套半真半假的旧账给绕了进去,心里便总有些说不清的闷。
可这闷意,在山风、赶路与渐渐切换到军情与局势的话题之后,倒也一点点淡了。
韩澈似乎也有意将话题往正处推。
一路上,时不时与她说起留谷城的地势,说起陈仓道南北两段的关窍,说起若梁军真要借道入蜀,该如何防、如何断、如何诱其深入。
陆林轩本就是一点就通的性子,再加上这几日里她在凤翔分舵理了太多战局与军报,如今一边听,一边顺着地形与局势往下想,倒也渐渐理出了更多东西来。
“所以你此番去留谷,不只是要盯住安重霸手里那支军队。”
她策马行在韩澈身侧,目光掠过前方越来越趋于开阔的道口,轻声道:“还要看一看,能不能借陈仓与留谷,把入蜀这条路反过来做成朱友贞的绝路?”
韩澈闻言,偏头看了她一眼,眸中倒不由掠过一抹真实的赞许。
“不错。”
“若朱友贞以及那支梁军没被那些坏消息彻底冲垮,这条唯一的生路,便是他们的葬身之地!”
说到这里,他笑了笑。
“我手里的牌,不多。”
“自然每一张,都得亲自看着才行,以免给了梁国死灰复燃之机。”
陆林轩闻言,不由抿了抿唇。
她如今越听这些,越觉得韩澈其实并没有外人看起来那般从容。
不是说他不够稳,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他太稳,也太会往后看,才越显得手里每一张牌都来得艰难。
势力,是从玄冥教旧坑里一点点拽出来的。
人,是在各方局缝里一点点捞出来的。
粮道、兵道、情报网、分舵、暗子、军队……几乎没有一样,是能真正高枕无忧的。
就连好不容易握在手里的这支蜀军,如今也得他亲自赶过去看着,生怕一个不慎,便在半路翻了船。
想到这里,陆林轩心里不由又添了几分莫名的心疼。
······
又行半日。
在翻过被火药炸毁的故道之后,前方地势已明显有了变化。
山不再只是层层叠叠往上堆的深岭,而开始向两边稍稍让开,露出了一些更适合行军、屯驻与设营的开阔带。远处城垣隐约,驿亭、哨卡与零散的军营也跟着多了起来。
越往前,沿路见到的军旗与甲兵便越多。
其中既有蜀地旧军的装束,也有玄冥教中人惯常的黑衣黑甲;两边混在一处,看上去颇有些杂,可细看之下,巡哨、换岗、设卡与验信物的规矩,却已慢慢有了点成体系的意思。
显然,安重霸攻下陈仓、拿稳留谷之后,并未真把这片地方只当成一座打下来的空城。
他是当真想把这里握在手里。
陆林轩一路看着,也不由低声道:“他倒真有几分本事。”
韩澈听了,只淡淡道:“没几分本事,我也不会用他。”
说话间,前方城门已近。
留谷城不算什么大城,比起凤翔、长安、洛阳那等动辄城垣重重、坊市森严的大城,它更多像是陈仓道上一个极实用的关口县治。
城墙不算很高,护城河也并不如何宽阔,可位置卡得好,左右有山,前后有道,往南北一看,便知是拿来卡脖子的好地方。
而此刻,城门外早已有几骑以及一辆马车候着。
为首那道小小的身影,远远一看,简直像是哪户人家偷跑出来的小丫头,正站在一匹高头大马旁,左顾右盼,满脸期待。
待她终于瞧清最前方那道熟悉身影,当即眼睛一亮。
“老大!”
一声脆生生的叫喊,隔着老远便传了过来。
韩澈本还神色平平,闻声抬眸一看,嘴角便不由轻轻抽了抽。
因为那站在城门外迎人的,不是别人,正是小鱼。
而她身后那头发一红一蓝、站姿莫名板正得有些过分的两人,则正是杨焱、杨淼兄弟。
这两兄弟此刻脸上努力绷着副“我等是水火判官、我等很严肃”的模样,看上去竟有种说不出的滑稽。
陆林轩本还沉在一路军情与地势的思绪里,冷不丁瞧见这副搭配,也不由微微一愣。
刚随着韩澈下马,还没等她细看,那头小鱼便已像只见了亲人的小兽一般,迈开两条小短腿,蹬蹬蹬地直冲了过来。
先是冲着韩澈甜甜叫了声“老大”。
紧接着,她目光一转,便落到了韩澈身侧的陆林轩脸上。
那双原本就生得灵动非常的眼睛,几乎是在一瞬间便泛起了一层水汪汪的光。
下一刻——
她整个人竟当场一个滑跪,哧溜一下便扑到了陆林轩跟前。
动作之快,姿势之熟,直看得杨焱、杨淼兄弟二人当场怔在原地。
“陆姐姐!”
小鱼一把抱住陆林轩的腿,仰起小脸,眼眶说红就红,梨花带雨地望着她,“我错了!”
“之前那件事情,真的都是老大逼我干的!”
“我也是屈服于他的淫威之下,不得已而为之呀!”
“陆姐姐你人美心善,肯定会原谅小鱼我的吧?”
这一套下来,别说陆林轩了,便是韩澈自己都差点没绷住。
他微微侧过头去,实在有些没脸看。
杨焱、杨淼兄弟更是目瞪口呆。
二人先是齐齐看向小鱼,再缓缓对视一眼。
那眼神里,惊讶、茫然、震撼与某种若有所悟的神色,几乎是同时翻了出来。
尤其是杨焱,他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默默把嘴又闭上了。
杨淼则更直接些,眼神僵了片刻之后,竟忽地露出一丝恍然之色。
原来如此!
难怪这位小姑奶奶年纪不大,性子有跳脱,却得教主信任,即便他们兄弟二人已突破大天位,也依旧是在其麾下,受其指掌,原来这门道,竟在这里?
能屈能伸!
该跪就跪!
而且跪得毫无负担,跪得梨花带雨,跪得情真意切——
这哪是寻常本事?
这是天赋!
得学!
必须学!
两兄弟心中几乎同时闪过这念头。
而陆林轩则是被这一记滑跪生生整懵了,低头看着抱着自己腿不松的小鱼,一时竟都有些没反应过来。
“你……”
她张了张嘴,脸上那点本想端出来的“旧账未消、我得先让这丫头知道我不是那么好骗”的架势,竟硬生生被这一扑给扑散了大半。
“你先松开。”
她无奈开口。
小鱼却如同拨浪鼓一般拼命摇头,抱得更紧了。
“不嘛不嘛!”
“陆姐姐不原谅我,我就不松开!”
那小模样,活像个真受了天大委屈、急着讨饶的小女孩。
偏偏她又生得一张圆润可爱的小脸,眼泪说来就来,嗓音也带着一股天生的软糯劲儿。
陆林轩原本心里确实还存着一点要教训教训她的念头。
毕竟当初被这小丫头一路引着去看了什么双修秘法,最后果断白给,虽说她并不后悔,但这笔账说彻底忘了,自然不可能。
可眼下,小鱼突然来这么一出,她一时间竟真有些招架不住。
尤其她莫名想起了自家那没脸没皮的师哥李星云。
同样是耍赖,同样是撒泼打滚。
可他师哥脸皮虽厚,到底是个大男人,看着讨打居多;眼前这小丫头却不一样,抱着她腿、仰着小脸哭唧唧的模样,真叫人一时连狠话都说不出来。
于是她只好连忙道:“好好好,原谅你了。”
“总行了吧?”
小鱼那正在摇晃的脑袋骤然一停。
她含着泪,巴巴望着陆林轩:“真的?”
陆林轩被她这眼神看得彻底没了脾气,只得点头:“真的。”
下一刻,小鱼当即松开她的腿,手背往眼角一抹,先前那点泪意竟像是从未存在过一般,转瞬便喜笑颜开。
“谢谢陆姐姐!”
“陆姐姐最好了!”
“能得陆姐姐这样的佳人相伴,简直是我老大几十辈子修来的福气!”
这小嘴跟抹了蜜似的,几句话下来,竟真把陆林轩逗得眉眼一弯。
她下意识瞥了韩澈一眼。
韩澈终于没法继续装看不见了,只得上前两步,抬手在小鱼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行了,别闹了。”
“进城。”
小鱼捂着脑袋,顿时又作出一副委委屈屈的模样,小声应道:“哦……”
那变脸之快,连陆林轩都看得一愣一愣的。
城门处的守军与留谷城中的值守教众,显然也早见惯了这位小姑奶奶的做派。
见状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只当自己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
而杨焱、杨淼兄弟则越发肃然起敬。
学到了!当真学到了!
······
韩澈与陆林轩上了马车,由小鱼与杨焱杨淼兄弟二人在前引路入城。
陆林轩掀开窗帘,只见留谷城内的景象,也与凤翔、灵鹫峰一带大不相同。
这里更杂。
不只是人杂,气也杂。
有新近攻破城池之后尚未来得及散尽的兵燹之气,有大军入驻后带来的铁锈、马汗与粮草味,有蜀军旧卒与玄冥教暗线混在一处时那种明里暗里的戒备,也有县衙、仓廒、驿路、城防一同开始运转后透出的某种紧绷。
街巷之间,兵卒与辅兵来来去去。
有的在搬粮,有的在抬木,有的在加固壕沟与拒马,有的则提着水桶、拿着铁锤与铜钉修补被攻城波及的门楼与角墙。
城里百姓不算多,大多缩在屋中,只敢隔着门缝与窗棂往外看。
偶尔能见几个胆子大的站在道旁,却也都低着头,不敢真正与这一行人对视。
“陆姐姐,前头就快到县衙了!”
小鱼纵马来到马车侧面,见陆林轩从车窗处探出头来,便一边捂着脑袋,一边笑眯眯地冲她招手。
陆林轩点了点头,回以一个笑容,落下车窗帘,转而便瞪了韩澈一眼:“你欺负小孩子也就算了,还下那么重手,我看小鱼她还捂着脑袋呢!”
“小孩子?”
韩澈无奈笑了笑:“你怕是还不知道,这丫头……应该比你还大上两岁。”
陆林轩一愣,那原本还微微弯起的眉眼,顿时便睁大了:“什么?”
她不可思议地掀开车帘,看向已纵马行至前头带路的小鱼,眸中满是不敢置信。
方才那滑跪、撒娇、抱腿、含泪带笑的一整套下来,小鱼简直像个没长大的小丫头;再加上那副看着便比寻常人更娇小的身量,任谁都会下意识觉得,她就是个半大孩子。
结果现在,韩澈却说,她比自己还大两岁?
陆林轩第一反应,竟是有种被人耍得团团转的羞恼。
尤其想起先前自己还因为她那副小女孩模样而心软,不由就觉得脸颊都微微有些发热,浮起了一层不太正常的红。
可偏偏,她又不是那种只凭一时情绪便胡乱下判断的人。
于是她强压着那点羞恼,仔仔细细盯着小鱼多看了两眼。
这一看,倒也真看出些许先前没留意到的怪处。
比如那四肢与肩背的比例,并不像真孩子;再比如她虽总顶着一张天真可爱的脸,可偶尔回头看人时,那眼底掠过的光却一点也不稚嫩。
陆林轩心中那点羞恼,不由便慢慢淡了些,转而生出更多疑惑来。
“她这是什么情况?”
她压低声音问韩澈,“应当……不是侏儒吧?”
韩澈摇了摇头。
“不是。”
“她是小时候被仇家喂了让身体停止生长的毒药。”
“当时还被锁在狗笼子里。”
“后来被我捡回来的。”
这几句话说得平静。
可落进陆林轩耳中,却像是一根极细的针,轻轻扎了她一下。
她沉默了片刻,再看向前头带路,哼着不知什么小调的小鱼时,眼中的那些残留羞恼,已尽数化作了更深一层的怜悯。
被喂毒药。
身体永远停在这般模样。
还曾被锁在狗笼里。
她甚至都不太敢细想,那该是怎样的过去。
想到这里,陆林轩不由侧眸看了韩澈一眼。
那目光里,既有些许湿润,也有某种亮晶晶的东西。
韩澈被她看得莫名有些发笑。
“你这眼神,做什么?”
陆林轩轻声道:“没什么。”
“只是忽然觉得……你有时候其实比我以为的,还要好一点。”
韩澈闻言,不由挑了挑眉。
“只是好一点?”
陆林轩嘴角轻轻一抿,哼道:“先别得意。”
说着,她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目光重新落回小鱼身上。
“那她这性子……”
“反正不随我。”
韩澈先一步截住了她的话,语气里满是无奈,“就像你师哥一样。”
“小时候也不这样,说不定哪天就长歪了。”
“当然,在他们自己看来,可能觉得这叫开窍。”
陆林轩:“……”
这一下,轮到她彻底沉默了。
因为这比喻,实在精准得有点伤人。
她师哥李星云从前如何她自是再清楚不过,后来那副没脸没皮、嘴上抹蜜、关键时刻又总要扯点歪理出来的德行,她更是领教得太多。
如今小鱼这套滑跪、耍赖、会哭会笑、顺杆往上爬的本事一摆出来,再被韩澈拿李星云一类比——
陆林轩当即便觉得,自己竟真有些无言以对。
于是她只能默默收回目光,不再多言。
可心里头那点对小鱼的同情与心软,倒是无形之中又浓了几分。
……
不多时,一行人便到了留谷城县衙。
比起凤翔分舵那种藏于山壁与甬道之中的阴沉与隐秘,这座县衙显得更“亮”一些。只是这亮并不意味着舒展,而是意味着它正处于一座战时县治最忙、最乱、也最紧的时候。
前堂内外,来往文吏、军卒与传令之人脚步匆匆。
有的手里抱着成卷的军册、户册与仓簿,有的提着插了小旗的简图与木牌,还有的则端着刚刚沏好的热茶、备好的笔墨与盖着封泥的信匣来回奔走。
小鱼一进县衙,立刻便像是回了自己地盘一般,熟门熟路地挥着手吩咐起来。
“快快快,奉茶!”
“把正堂收一收,老大和陆姐姐到了!”
“还有偏厅那边的窗户,快打开点,别闷着我陆姐姐!”
她这一路招呼得比谁都响亮,偏偏那些吏员与教众还真都乖乖照办,显见这丫头在留谷城里,这几日也不是白待的。
韩澈进了正堂,只扫了一眼,眉头便不由轻轻一皱。
不是因为正堂太乱。
恰恰相反,正是因为这里收拾得太快太齐整,反倒更显出某些不对劲来。
按理说,他这等身份到留谷,哪怕并未提前大张旗鼓地传令,安重霸也该提早得到消息,至少不该到现在都不露面。
可此刻,正堂里有杨焱杨淼,有小鱼,有跑前跑后的县衙吏员和教众,却唯独没有安重霸。
韩澈进门之后,并未立刻作声。
只不动声色扫过四周,一直等到热茶奉上,堂中杂人渐退,他方才端起茶盏轻轻拨了拨,语气淡淡地提起了那个始终未曾到场的人。
“安重霸呢?”
此言一出,原本还拉着陆林轩手臂、一个劲儿将她往旁边榻椅上带的小鱼,竟当场眼睛一亮。
那模样,活像是终于等到了这句自己期待已久的话。
“老大!”
她猛地从陆林轩身边蹦了出来,先前那副只知卖乖撒娇的小模样一扫而空,转而带上了几分压抑许久的激愤,“你终于问这个问题了!”
“豹尾那家伙,简直不是人!”
“他已有不臣之心啊!”
这话一出,正堂之中,气氛顿时微微一紧。
陆林轩神色微变。
杨焱、杨淼兄弟二人更是瞬间收起了方才那点看小鱼耍赖时的松快,双双眉头一沉,几乎下意识地便屏息凝神,警觉地扫了眼堂外与两侧廊道。
不臣。
这两个字在玄冥教中,在军中,在眼下这等大战前夕的局势里,都不是能随便往外抛的。
可韩澈却是连脸色都没变。
他甚至连手里的茶盏都没放下,只淡淡看了小鱼一眼,声音平静得很。
“既如此——”
“你先前的信里,为何不说?”
小鱼一怔,随即连忙道:“这不是一来怕他翻脸,杀人灭口嘛!”
说着,她还抬手在自己脖子前头做了个极夸张的抹脖子手势。
“二来——”
她咂了咂嘴,又压低了几分声音,“不是怕老大你还有用得着他的地方,我若在信里说不清楚,反倒先把你们之间弄出嫌隙来,到时事情没定死,岂不是更麻烦?”
韩澈闻言,轻轻点了点头。
“你考虑得倒是周全。”
“现在说说吧。”
“豹尾何来不臣之心?”
得了这句,小鱼顿时精神一振,像是终于有了告状的正经机会,当即便竹筒倒豆子般往下说了起来。
“第一——”
她抬起一根手指,神色罕见地认真了几分,“老大你先前给他的命令,他很多时候,都是阳奉阴违。”
“兴元府这支军队,原本就是东拼西凑出来的。”
“蜀地旧卒、地方乡勇、被收拢来的散兵、投过来的流军,再加上我们玄冥教这边渗进去的人,成分复杂得很。”
“老大你原本是让他借着练兵、设营、开粮道这阵子,把高层与关键位置一点一点掺进去,让教内的人慢慢掌住军法、粮道、斥候、亲卫、营门这些要害。”
“结果呢——”
“表面上,他是照做了。”
“可真正的高层实权位子,几乎都在他自己亲信手里。”
“校尉、营官、押粮、督运、军需、斥候头目,乃至巡营的几支轮值,都被他塞了自己的人。”
“咱们教里的,倒也不是没有。”
“可多半不是副手,就是名义上好听、实则不怎么沾核心的职。”
“便是那些看着像有点权力的,真碰到事情,也总被一句‘蜀军骄悍、外人难服,需得循序渐进’给挡回来。”
“我起初还真信了他的鬼话,觉得他是怕军心不稳,想慢慢来。”
“可后来再看——”
“哪里是什么慢慢来?”
“他这分明是借着练兵与打仗的机会,先把整支军队捏成他自己的样子!”
小鱼越说越气,声音都跟着高了些。
陆林轩在旁听着,眉头不由也轻轻蹙了起来。
她虽不曾真正带兵,可这阵子在凤翔分舵理情报看军报,多少也已知晓些军中门道。
高层要害全被一人亲信所据,旁人虽在,却不在实权位上——
这若再往后拖下去,哪怕名义上仍旧是韩澈的军,骨子里也迟早要长成别人的样子。
韩澈却是仍旧神色平平,仿佛对此,并不如何意外。
“第二。”
小鱼又竖起一根手指,眼神里火气更重了,“就是粮!”
“中原眼下缺粮,梁、晋、岐都缺。”
“可楚地、蜀地,还有南面一些地方,这两年收成却不算太差,余粮不少。”
“兴元府至凤翔这条粮道运转一久,消息固然瞒得过中原,却瞒不过蜀地那些跟着我们吃饱喝足后越发贪婪的商人。”
“把粮卖与我们玄冥教,虽说也赚,可哪比得上借着这条线,直接贩去中原赚钱?”
“尤其如今梁国粮价最高,几乎是一天一个价。”
“于是便有人开始找安重霸。”
“起初只是试探着送礼,后来见他肯收,胆子便越来越大。”
说到这里,小鱼简直气得牙痒痒。
“那些商人啊,就把自己要运的粮食掺进原本运往岐国、晋国的粮队里头,借着咱们这条线,光明正大地一路往东送。”
“表面上是官粮、军粮。”
“实际上里头混着多少私货,根本没人知道。”
“安重霸不仅将那些贿赂照单全收,还私下里又跟那些人谈好了——”
“凡他们经这条线贩粮所得,他要分三成利润。”
“三成啊!”
“那群商人照样笑得嘴都合不上,可见中间到底赚了多少。”
“而这些粮食,最后大多都流进了梁国!”
此言一出,正堂之中,连杨焱、杨淼二人都不由神色一沉。
若只是贪墨,尚还能算军中常见的毛病。
可若贪到了拿自家打出来的粮道去养敌军,那性质便不一样了。
小鱼见众人神色都变了,更是咬牙切齿地继续道:“安重霸倒也不是全蠢。”
“他知道这事儿见不得光,所以又严令那些商人不许往外透粮道消息,还派了亲信盯着。”
“可老大——”
她猛地一拍桌沿,气道:“你也知道,那群商人是什么东西!”
“有利的时候个个装孙子,转头为了多挣半分银钱,什么踪迹都能留下来。”
“梁国那边未必一开始就知粮道全貌,可顺着这些商人运粮走过的痕迹、停脚的驿站、过夜的河渡,久而久之,总能看出些东西。”
“如今梁国之所以还能咬着牙挺到现在,除了老底子还在,和这些粮食流入绝脱不了干系!”
说到最后一句,小鱼都快把小虎牙咬碎了。
她先前虽不是那等多么深明大义的人,可到底也是跟着韩澈一路走过来的,知道这条粮道有多难铺,也知道韩澈为何费这么大力气绕兴元、接凤翔、通陈仓。
可安重霸倒好。
一转头,就拿这命根子似的路去给自己换银子。
这不是短视是什么?
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陆林轩听到这里,已是彻底愣住了。
她原先还只是惊讶于“韩澈信任重用之人竟生异心”,可如今随着小鱼一桩桩掰开来说,那惊讶已渐渐转成了某种更实在的震动。
因为这里头,不是简单的贪。
而是贪到了军道、粮道、敌我、生死都能一并拿来换钱换权的地步。
“第三。”
小鱼深吸了口气,像是怕自己气昏过去似的,又竖起第三根手指,“就是俘虏!”
“老大你先前给他的命令,是打散梁军之后,若能收编则尽量收编,以俘虏为主,不可妄杀。”
“结果大散关那一战后,他倒好!”
“表面上答应得好好的,转头便将陈仓道上那批梁军精锐杀了个七七八八。”
“不是一时杀红眼。”
“是故意的。”
“先挑那些不服的、嘴硬的下手,再借机煽得底下蜀军也跟着起哄。”
“到后头,越杀越顺手。”
“别说收编了,连原本已经缴械跪下的,都没留下多少。”
“梁军后头几次反扑之所以会那么狠,一来是他们本就走投无路,二来也是因为都知道——”
“落在安重霸手里,未必有活路!”
她这一番话,倒是叫韩澈眸光终于微微一沉。
因为这件事,确实比前两条更值得他在意。
贪!
贿!
塞亲信!
这些都还在“可用也可敲打”的范围内,可若明知他要收编、要养兵、要借俘虏补军,却仍旧出手赶尽杀绝,那便不只是贪了,那是另存了心思。
安重霸无疑是知道他接下来的战略的,梁国灭亡之后,若是收拢梁国残军,首选之人必然出自这一批俘虏之中。
其不留俘虏的目的,无疑是想继续做韩澈麾下那唯一的掌军之人,继续扩充他这一支军队,继续扩充他的资本。
“第四——”
说到这里,小鱼忽地顿了顿。
随即,她微微抬起下巴,带着几分明显的告状意味哼了一声。
“我昨日便已叫人递过话,说你这两日多半会到留谷,让他心里有数,别乱跑远了。”
“结果今日你人都到正堂坐下了,这位兴元府节度使还不见人影。”
小鱼并未继续说下去,轻轻抿了抿唇,嘴角却是偷偷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浅笑。
韩澈的到来,她当然是没有通知安重霸的。
通过所调查到的事情,她深知安重霸此人贪婪成性,狡诈奸险,但又的确有几分聪慧,做这些事之前,定然已有大概的周全之策,再不济也是想好了借口。
恐贸然告状难引起韩澈的警觉,她短时间内未曾搜集到关键证据,到时候成了对簿公堂的烂账,最后不了了之。
如此自是难解心头之恨的,毕竟这家伙辜负了她多年的信任,恨不得把这家伙拆了做成机关零件。
故制造安重霸缺席这一遭,先坐实其不臣之心,而后再将安重霸不臣之举一一道来。
而随着小鱼这一条一条落下,正堂之中的气氛,已明显压得更低了。
杨焱、杨淼兄弟二人最初还只是警惕与戒备,此刻却已不由自主地齐齐往前一步,抱拳沉声道:“教主,我兄弟二人愿替教主前去拿下此獠!”
韩澈抬眸看了二人一眼。
倒也未曾立刻拒绝,只是淡淡道:“先不急。”
而后,他又重新看向小鱼。
从头到尾,他脸上的波动都并不大,仿佛小鱼口中这些几乎足以叫旁人勃然大怒、立时翻脸的“不臣之举”,于他而言,都仍在某种可以接受的边界之内。
至少,仍不足以令他失态。
“何时查清这些的?”
他问得极平静。
小鱼先前说得慷慨激昂,此时被他这么一问,倒也立刻冷静了几分。
“先前我对豹尾这家伙,还是很信任的。”
她撇了撇嘴:“毕竟我们都是给老大你做事,老大你当初又是交代我们通力协作,我是真没往那方面想。”
“直到攻取大散关之后开始——”
“他始终未按老大你的命令收编俘虏,反倒将人赶尽杀绝,甚至因此还叫梁军数次拼命反扑,我方损失也不小。”
“我这才觉得不太对劲,顺着查了下去。”
“也是昨日,才将这些事情真正摸了个大概。”
“不过我很谨慎,并未动用玄冥教的人,而是先前那些收拢的幻音坊与通文馆的人,并未惊动豹尾那边。”
韩澈听完,先前女帝那尚未说出口的答案,心中已是了然。
女帝那边幻音坊所得知的安重霸攻取大散关的消息,大概便是因此,这边的幻音坊之人找着机会泄露出去的。
不过这一点韩澈也并没有与小鱼计较的意思,轻轻点了点头。
“做得很好。”
“这份谨慎,也保持得很好。”
这句夸赞一出,小鱼顿时像是被顺了毛一般,眉眼都亮了。
杨焱、杨淼见状,心中那点因小鱼年纪与平日做派而生出的轻视,倒是又悄然收回去了不少。
这位小姑奶奶,平日是有些不着调。
可真办事时,倒确实有几分门道。
韩澈则已转过头去,看向杨焱杨淼兄弟二人。
“去吧。”
“把安重霸请过来。”
他刻意将“请”字咬得很轻,语气却并不重。
“还未到翻脸的时候。”
“记得——”
“客气些。”
杨焱杨淼兄弟闻言,先是微微一愣,随即齐声应道:“是!”
说罢,二人便迅速转身而去。
正堂中,随之安静下来。
待他们离开后,小鱼回味着韩澈方才那一句“还未到翻脸的时候”,不由有些发懵。
她先前告状告得正起劲,心里想的更是狠狠干死豹尾那厮才算解气。
谁曾想,韩澈听完,竟还是这般不急不缓,甚至连拿人都不拿,只叫杨焱杨淼“客气地请”?
于是她当即便忍不住皱起了小脸。
“老大——”
“这都不杀他么?”
此言一出,陆林轩的目光也跟着从韩澈脸上移到了小鱼身上,眼中微微透出几分错愕。
倒不是她不能理解小鱼的愤怒。
而是这句“杀他么”从这么个娇小可爱的丫头嘴里说出来,多少还是有些违和。
韩澈却像是早料到她会这么问似的,只轻轻摇了摇头。
“现在不能杀。”
“为何?”
小鱼一愣,显然有些不服。
韩澈端起茶盏,指尖轻轻敲了敲杯壁,这才淡淡说道:“大战在即,临阵斩将,不详。”
“其次——”
“军中高层要职,如今几乎皆是安重霸亲信。”
“这支兵,是他一路从兴元府带出来、打出来、压出来的。你此刻若将他当堂拿下,消息一传出去,底下那些已经被他喂饱、惯熟、带成自己人的军头,会怎么想?”
“是觉得教主英明神武,为军中除害?”
“还是觉得——”
“上头要借机清算他们这一脉的人了?”
小鱼张了张嘴,一时竟答不上来。
韩澈便替她将后半句说了出来。
“会哗变。”
“就算不当场反,也会军心浮动。”
“而眼下,梁军随时可能借陈仓道退入蜀中,留谷与陈仓这边,一个不慎便要真正迎头吃上一场硬仗。”
“这种时候,动他,得不偿失。”
陆林轩在旁静静听着,心中也不由微微一凛。
她原本也是觉得,这等不忠不义之人,实在留不得。
可如今听韩澈这么一层层剥开,她便也立刻明白过来——
安重霸此人,眼下已不是简简单单一个人。
他背后,是一整支军的骨架,是那些与他一并起势、跟着他分肉喝汤的中高层军头,是留谷、陈仓、兴元府一线这支蜀军现下最实际的脉络。
杀他容易。
可杀完之后,短时间内那一整摊烂账如何收,底下人如何压,仗又如何接着打,才是真正麻烦之处。
小鱼听完,却仍是有些不甘。
“那就这么放过他?”
韩澈放下茶盏,抬眸看了她一眼。
“自然不会。”
“既然你都查出来了,便说明他已有了该敲打的地方。”
“只不过——”
“不是现在杀。”
“也不是这么杀。”
小鱼闻言,仍旧有些闷闷不乐,像只被泼了盆凉水的小猫,整个人都蔫了些。
“好吧……”
她小声应了一句,显然对这个结果并不如何满意。
韩澈见她这副模样,倒是难得有几分耐心地安抚道:“好了。”
“你也知道,我这个人——”
他说到这里,眼底竟掠过一抹极淡的笑意,“一向小心眼得很。”
“暂时放过他,不代表此事就这么揭过去了。”
“账,自然要记着。”
“等他将眼下还该发挥的作用都发挥完了,我再同他慢慢清算便是。”
这句话一落,小鱼原本还耷拉着的小脸,顿时便又亮了起来。
“真的?”
韩澈淡淡“嗯”了一声。
小鱼眼珠一转,顿时咧开嘴,露出一个颇有些猥琐的小笑来:“嘿嘿……也是。”
陆林轩在旁看着,只觉又好气又好笑。
明明方才还一副“豹尾不是人我要拆了他”的气鼓鼓模样,转眼听到“账先记着、以后清算”,便又乐了起来。
这变脸速度,倒真和李星云有那么点异曲同工。
韩澈对此倒也不否认。
只淡淡笑了笑,而后转头看向陆林轩。
“林轩。”
“你先同小鱼去内衙歇息片刻吧。”
陆林轩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几乎是下意识便皱起了眉。
“我不走。”
这话说得很干脆,甚至比她自己都快。
韩澈看着她,像是并不意外。
陆林轩则已继续道:“你不是一直有意培养我这一块的能力么?”
“带兵、驭将、看局、看人……这些东西,光在后头听你说,哪比得上亲眼见识一次?”
“有什么,比现在更合适的么?”
她这话一出,小鱼都不由在旁眨了眨眼。
杨焱杨淼不在,正堂里一时只剩他们三人。
韩澈静静看着陆林轩,眼底倒不由浮起几分淡淡的赞许。
她如今,当真是会自己争这个位置了。
而不是再像从前那样,等着他什么时候愿意将她带进去。
可也正因此,他才更不能让她留下来。
于是他耐心解释道:“这次不一样。”
“有些敲打,只有在没有第三者的时候,才叫敲打。”
“被敲打者才有低头服软,老实接受敲打的意愿。”
“若你、小鱼,乃至更多人在场——”
韩澈顿了顿,语气也随之沉了半寸,“那就不叫敲打了。”
“那叫逼迫。”
陆林轩闻言,原本还想再争一争的话,顿时便收住了。
她如今已能听明白这中间的差别。
敲打,是给安重霸留余地,叫他心中生惧,却仍有台阶可下,仍能继续替韩澈做事。
可若在她与小鱼这些明显会站在韩澈这边的人在场时,直接将安重霸的不臣之心当面点破,那便不只是教主与部将之间的私下警告,而成了明明白白地将他架到堂上、逼着他立刻低头认罪。
到了那时,安重霸若还想保住自己与身后那批亲信的利益,反而更可能硬顶。
这便彻底失了韩澈想要“继续用他”的初衷。
想到这里,陆林轩终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那我先去内衙等你。”
话是这么说,可她到底还是忍不住又看了韩澈一眼。
那一眼里,有担心,也有某种想学却暂时还未能真正站进去的轻微不甘。
韩澈自然察觉到了,却也只是抬手,轻轻碰了碰她手背。
“去吧。”
“等会儿回来,我再同你说。”
这一句,倒是叫陆林轩心里那点不甘,悄然散了一些。
至少——
这不是把她支开,然后什么都不让她知道。
而是这场敲打的某些部分,确实不适合她眼下站着看。
这已经,比从前好太多了。
于是她也不再纠缠,只点了点头,随即便在小鱼的带领下,往县衙后头的内衙方向去了。
小鱼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冲韩澈做了个“老大你可别心软”的小表情。
韩澈看得额角微微一跳。
这丫头……
若不是眼下还用得着她,他是真想顺手再敲她两下脑袋。
直到陆林轩与小鱼的身影消失在通往内衙的廊道尽头,正堂里方才真正安静了下来。
外头的风声、兵卒的脚步声、偶尔传来的军号与传令之声,也在这一刻越发显得清晰。
韩澈独自坐在堂中,端起方才已微凉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茶是新茶,味却一般。
留谷毕竟不是凤翔,也不是什么闲适安稳之地,眼下能在这种地方喝到一盏热的,已算不错。
他将茶盏轻轻放回案上,眸光却已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安重霸。
这人贪,他一直知道。
这人会用兵,会拉拢军心,会在局里给自己留退路,他也知道。
甚至,小鱼方才说的那些,他其实从一开始,便不是毫无预料。
因为对他而言,安重霸这种人,从来就不是拿来“信”的。
而是拿来“用”的。
贪婪,并没有什么不好。
相反——
在韩澈看来,这世上除了他这种早已被逼得对死生有些麻木的人之外,真正贪的人,大多也都更怕死。
怕死,便有软肋。
有软肋,便可控。
真正麻烦的,从来不是贪。
而是既贪,又蠢;或者既贪,又看不清自己到底有几斤几两。
安重霸显然不是前者。
至于是不是后者……
很快,便能见分晓了。
想到这里,韩澈指尖轻轻在桌案上敲了两下,神色已彻底归于沉静。
正堂之外,忽地传来更急一些的脚步声。
随即,杨焱那略带几分火气的声音便隐隐透了进来。
“安节帅,教主有请。”
紧接着,是另一个更低、更稳,却分明压着些许不善的声音。
“还请节帅,莫让教主久候。”
韩澈微微抬眸,不由抬手揉了揉眉心。
不是让这二人客气些吗?这语气客气在哪?
手缓缓放下,眼底那点最后残留的松弛,也在这一刻,彻底消失不见。
眼中黑色眸光褪去,鲜红血色亮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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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安重霸此人,历史上已有定论:
狡诈奸险,不入正流:编撰《旧五代史》的薛居正评价安重霸“以奸险而仗旄钺(凭借奸险手段执掌兵权),盖非数子之俦也(并非正道中人)”。《新五代史》也记载他“为人狡谲多智,善事人”,点出了其善于逢迎的特质。
贪婪成性,吏治腐败:欧阳修在《新五代史》中将他视为五代时期官吏贪腐成风的例证,从侧面反映出他对安重霸此类官员的批判态度。同时,其“以棋索贿”的轶事也生动地勾勒出一个利用权势压榨百姓的贪官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