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衣书屋 > 网游小说 > 不良人:我的外挂是不死 > 第378章 不臣之心
书房之中,风声微卷。

那封自门外送入的急报,在韩澈指间缓缓展开,薄薄一页纸,被烛火一照,边缘都透出些许微黄的亮。

杨焱、杨淼这兄弟二人的字迹,韩澈是认得的。

不算如何工整漂亮,却极有辨识度,一个落笔偏重,一个收锋偏锐,恰如二人本身的武学路数,一个火劲张扬,一个水势阴沉。此时两种笔意混杂在同一封急报上,看着倒是比寻常军报更添了几分急切与仓促。

韩澈目光一扫而过,眼底那点方才还未彻底压平的复杂,很快便被另一层更沉的思绪覆盖了下去。

陈仓已破。

安重霸率军自大散关而下,连夜衔尾追击,逼得梁军残部一路奔逃,于陈仓,也就是宝鸡与当地守军一同坚守半月之后城破,溃败而逃,却又于陈仓故道被断去退路,最终被俘。

留谷城已然落入其手,陈仓道东口与留谷县治周边数处关隘、粮站、驿亭,也在今日尽数落定。

而更重要的是——

留谷一落,陈仓道便不再是“可断可通”的一条路,而真正成了一道随时可能反噬回来的口子。

书房里一时静得很。

陆林轩自他展开急报起,便已下意识收敛了先前那点将将缓开的儿女情绪,微微侧身立在一旁,眼波流转,时不时掠过韩澈的眉眼与手中信纸,并不贸然出声打扰。

她如今已渐渐习惯了,习惯了在这种时刻,先看韩澈的神色,再决定自己该问什么、能问什么。

韩澈看完急报,手腕一翻,将那信纸轻轻合拢,神色倒是未见多少波澜,只是眉头比方才略深了一分。

“陈仓破了?”

陆林轩看着他,率先开了口。

声音不高,既不显得太急,也不会让人觉得她只是随口一问。

“嗯!”

韩澈轻轻应了了一声:“安重霸比我预料中打得还要更快一些。”

说着,他将那封急报递了过去。

陆林轩伸手接过,低头一看,眼睫便不由轻轻动了动。

她虽早已知晓,陈仓与大散关一线迟早会分出胜负,也知道安重霸既得韩澈信任,便不是庸手;可真当“已破陈仓”“留谷已定”这等字样映入眼帘时,心底仍是忍不住微微一震。

因为她很清楚,这并不只是夺下了一座城、一段道这么简单。

陈仓,或者说如今的宝鸡县治与留谷城一带,是关中西出陇右、南下入蜀的咽喉要地。

往东,是长安旧地与关中腹心;往西及西北,是陇山及关陇大道,可通陇右、河西;往西南,则是大散关、凤州与兴元府,是经陈仓道(故道)通往蜀地更深处的层层山道。

一旦这里彻底稳下来,韩澈此前在兴元府至凤翔之间悄然铺开的那条粮路,便真正有了“兵路”的雏形。

可同样的——

若梁军之后伐岐不成、东面洛阳再失,一旦决意退而往西南走、借陈仓道转入蜀地,那这里也会瞬间成为首当其冲的迎头一战。

想到这里,陆林轩不由抬眼看向韩澈。

“你要去陈仓?”

韩澈看了她一眼,并未有任何遮掩,只是平静点头:“今晚收拾一下,最迟明日一早动身。”

“这么急?”

“不是急,是必须去。”

韩澈说着,转身走向那面满是线绳与木片的战局木墙,抬手将凤翔与陈仓之间那条原本并不起眼的细线轻轻一拨。

细绳轻颤,木墙上那一处处被标红、标黑、标蓝的地名,在烛光之下交错成一张越发清晰、也越发凶险的网。

“凤翔这边,梁军久攻不下,军心已浮。”

“洛阳那边,若李存勖与郭崇韬当真按我们如今掌握的走势继续西压,则刘鄩最多也就是再拖一拖,拖不了多久。”

“而一旦洛阳失守,凤翔这边的消息封锁便迟早要解。”

“到那时,朱友贞若还想保住一点本钱,最好的路,不是继续死磕凤翔,也不是仓皇东返——”

韩澈顿了顿,指尖轻轻落在陈仓一带。

“而是借陈仓道转入蜀地。”

“取蜀地,养残军,以图后势。”

陆林轩听着,心口不由跟着紧了些,她如今已能听懂这些局势背后的真正意味。

凤翔这边之所以能一直顶住,一则是梁军久攻不利,二则是外头的消息还是“梁晋主战场未彻底分出胜负”这一层大势支撑着;可若真正的消息抵达,汴州、洛阳皆失,朱友贞在东面再没了依托,那他眼下这支伐岐大军,便瞬间从“围凤翔之师”,变成了“可能要给自己找活路的残军”。

到了那时,不论是朱友贞,还是这支梁军,都会比现在更危险。

因为被逼到绝处的人,往往比尚有退路的人更疯。

“安重霸顶得住么?”

她轻声问。

韩澈闻言,却是淡淡一笑。

“要说会不会打仗,这人自然是会的。”

“兴元府这一支蜀军,较之蜀国腹地的松散蜀军而言,凤州、散关一路打下来,死人见过,血也见过,算是有了点样子。”

“可若真叫他们正面去扛王彦章、扛一支退无可退、只能往西一头扎进去的梁军——”

韩澈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冷意。

“那未必顶得住。”

说到这里,他忽地笑了笑。

只是那笑里,并没多少轻松之意。

“更何况,这支兵是我目前唯一真正成气候的军队,若是岐王或者李存勖不给力,这将是我捅梁国最后一刀的关键所在。”

“你说,我能不去么?”

陆林轩闻言,沉默片刻,随即点了点头。

她原本还想着,自己是不是该留在凤翔分舵,继续替他盯住这边局势;可如今听他把话说到这一步,心里却已明白——

韩澈不是单纯去看战果。

他是去接过这一支军队的真正统御权,把那条原本还是半遮半掩的粮路、兵路与将来可能的入蜀之路,全都亲自捏到手里。

这种时候,他身边若没有真正可信、又已经能替他分担判断之人,反而才更危险。

想到这里,陆林轩将手中急报慢慢合上,抬眸看向他,语气很轻,却没有半点犹豫。

“那我和你一起去。”

韩澈本还想着,要不要先留她在凤翔一阵。

可转念一想,今夜两人方才在书房之中将那一笔烂账勉强压平,若自己转头便又以“此行危险”之类的话将她留在此处,未免显得太过刻意,也太像什么都想替她做主。

更何况……

他如今确实也在有意将她往更深处带。

带她看局,看人,看军,看那些不单单只靠情爱与信任便能撑起来的东西。

所以他并未拒绝,只点头应道:“好。”

“不过此去留谷,少则两三日,多则十日半月,凤翔分舵这边得先安排妥当。”

陆林轩闻言,眼神却已明显亮了几分。

那亮意,并非单纯因为要同韩澈同行。

更因为她知道——

这意味着,韩澈是真正开始把她带进这些更深、更重,也更接近“并肩同行”意味的局中了。

于是她便点了点头,轻声道:“我这就去交代。”

韩澈看着她,唇角不由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也别太急。”

“今夜先把剩下的事理一理,歇上两个时辰,天亮后动身即可。”

说罢,他又抬手轻轻拨了拨木墙上那一段细绳,像是在心里重新推演了一遍从凤翔到留谷,再从留谷到洛阳与散关之间的整盘局。

外头风声微紧。

书房里的烛火也被吹得微微一晃。

这一夜的儿女情长与修罗暗流,终究还是随着那一封急报,被更大的天下棋局压了下去。

而后,整座凤翔分舵,也跟着在这一夜无声地运转了起来。

······

次日,天色未明。

凤翔分舵之外,山风尚寒。

山壁之间的薄雾未散,隐约还能看见昨夜风过之后,松针上凝着的一层细细水意。远处山脊起伏,天边才刚泛起一线将明未明的灰蓝,整座灵鹫峰仍像是沉在夜色最深处的余韵里。

几匹快马,已在山门外备好。

韩澈一身深色劲装,披了件并不显眼的玄色大氅,腰间系带束得极紧,既不拖沓,也无半点累赘,乍看与平日里的教主装束并无多少相似之处,倒更像是某个要亲自出山办事的江湖人。

只是那种由内而外压着的沉静,却依旧叫人一眼便知——

这人不是寻常角色。

陆林轩今日穿得也比往常利落许多。

一袭偏深的紫色劲装莲裙贴身束腰,外罩短氅,发髻高高束起,只以一枚素色簪扣简单固定,腰间悬剑,靴底也比平日更薄更紧,显是为了赶路专门换过。

她站在晨雾之中,眉眼被天边那层微亮的光一照,便透出几分与往常不同的英气来。

韩澈目光在她身上一扫,倒是微微挑了下眉。

“不错。”

“什么不错?”陆林轩正抬手整理袖口,闻言抬眸看了他一眼。

“这身打扮。”

韩澈走近半步,抬手替她将大氅领口处一丝没压平的褶皱轻轻抚平,“比起在分舵里坐镇的陆姑娘,倒更像是要随我出征的教主夫人了。”

陆林轩耳根不由微微一热。

明明昨夜才在书房里被他逼得又酸又闷,又被哄得半推半就地松了口,如今这人张口就来一句“教主夫人”,还是叫她心里不争气地轻轻动了一下。

不过她如今到底比从前稳了许多,只瞥了他一眼,便轻轻哼道:“少拿这些话哄我。”

话虽如此,唇角却到底还是轻轻翘了一点。

韩澈见状,只低低笑了笑,也不再逗她。

山门前,几名凤翔分舵的黑衣教众已早早候着。

凤翔分舵大部分教众还要分掌外头的关隘、粮站与分舵协防事务,此番随韩澈与陆林轩一同前往留谷的,只有一队早已挑出来的轻骑与几个跑腿传令之人。

人数不多,但够用。

因为这一路并不算远,也并不算真正深入敌后,更兼如今凤翔到陈仓之间的山道、驿路与粮站,早已被玄冥教与蜀军暗线一点一点清了数轮。

而且对现在的韩澈而言,只要袁天罡不出,便算不得什么危险。

“走吧。”

韩澈翻身上马。

缰绳一抖,马蹄便在晨雾湿地上轻轻踏出一声闷响。

陆林轩也利落上马,紧随其后。

而后,一行人便顺着山道一路而下,没入了灵鹫峰外尚未彻底亮开的晨色之中。

……

山路崎岖,出灵鹫峰后的前半段尤甚。

待真正上了能跑马的旧驿道,天色已大亮。

沿途山色渐退,谷地开阔,偶有薄霜未尽的田埂与零散村舍自道旁一闪而过。再往东南而去,便是更接近陈仓方向的地势,山势虽仍在,却不如凤翔附近那般层叠深重。

陆林轩一路与韩澈并辔而行。

起初,她还有几分昨夜之后残留的小小别扭与不自在,尤其每每想起自己最后竟真被他那一套半真半假的旧账给绕了进去,心里便总有些说不清的闷。

可这闷意,在山风、赶路与渐渐切换到军情与局势的话题之后,倒也一点点淡了。

韩澈似乎也有意将话题往正处推。

一路上,时不时与她说起留谷城的地势,说起陈仓道南北两段的关窍,说起若梁军真要借道入蜀,该如何防、如何断、如何诱其深入。

陆林轩本就是一点就通的性子,再加上这几日里她在凤翔分舵理了太多战局与军报,如今一边听,一边顺着地形与局势往下想,倒也渐渐理出了更多东西来。

“所以你此番去留谷,不只是要盯住安重霸手里那支军队。”

她策马行在韩澈身侧,目光掠过前方越来越趋于开阔的道口,轻声道:“还要看一看,能不能借陈仓与留谷,把入蜀这条路反过来做成朱友贞的绝路?”

韩澈闻言,偏头看了她一眼,眸中倒不由掠过一抹真实的赞许。

“不错。”

“若朱友贞以及那支梁军没被那些坏消息彻底冲垮,这条唯一的生路,便是他们的葬身之地!”

说到这里,他笑了笑。

“我手里的牌,不多。”

“自然每一张,都得亲自看着才行,以免给了梁国死灰复燃之机。”

陆林轩闻言,不由抿了抿唇。

她如今越听这些,越觉得韩澈其实并没有外人看起来那般从容。

不是说他不够稳,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他太稳,也太会往后看,才越显得手里每一张牌都来得艰难。

势力,是从玄冥教旧坑里一点点拽出来的。

人,是在各方局缝里一点点捞出来的。

粮道、兵道、情报网、分舵、暗子、军队……几乎没有一样,是能真正高枕无忧的。

就连好不容易握在手里的这支蜀军,如今也得他亲自赶过去看着,生怕一个不慎,便在半路翻了船。

想到这里,陆林轩心里不由又添了几分莫名的心疼。

······

又行半日。

在翻过被火药炸毁的故道之后,前方地势已明显有了变化。

山不再只是层层叠叠往上堆的深岭,而开始向两边稍稍让开,露出了一些更适合行军、屯驻与设营的开阔带。远处城垣隐约,驿亭、哨卡与零散的军营也跟着多了起来。

越往前,沿路见到的军旗与甲兵便越多。

其中既有蜀地旧军的装束,也有玄冥教中人惯常的黑衣黑甲;两边混在一处,看上去颇有些杂,可细看之下,巡哨、换岗、设卡与验信物的规矩,却已慢慢有了点成体系的意思。

显然,安重霸攻下陈仓、拿稳留谷之后,并未真把这片地方只当成一座打下来的空城。

他是当真想把这里握在手里。

陆林轩一路看着,也不由低声道:“他倒真有几分本事。”

韩澈听了,只淡淡道:“没几分本事,我也不会用他。”

说话间,前方城门已近。

留谷城不算什么大城,比起凤翔、长安、洛阳那等动辄城垣重重、坊市森严的大城,它更多像是陈仓道上一个极实用的关口县治。

城墙不算很高,护城河也并不如何宽阔,可位置卡得好,左右有山,前后有道,往南北一看,便知是拿来卡脖子的好地方。

而此刻,城门外早已有几骑以及一辆马车候着。

为首那道小小的身影,远远一看,简直像是哪户人家偷跑出来的小丫头,正站在一匹高头大马旁,左顾右盼,满脸期待。

待她终于瞧清最前方那道熟悉身影,当即眼睛一亮。

“老大!”

一声脆生生的叫喊,隔着老远便传了过来。

韩澈本还神色平平,闻声抬眸一看,嘴角便不由轻轻抽了抽。

因为那站在城门外迎人的,不是别人,正是小鱼。

而她身后那头发一红一蓝、站姿莫名板正得有些过分的两人,则正是杨焱、杨淼兄弟。

这两兄弟此刻脸上努力绷着副“我等是水火判官、我等很严肃”的模样,看上去竟有种说不出的滑稽。

陆林轩本还沉在一路军情与地势的思绪里,冷不丁瞧见这副搭配,也不由微微一愣。

刚随着韩澈下马,还没等她细看,那头小鱼便已像只见了亲人的小兽一般,迈开两条小短腿,蹬蹬蹬地直冲了过来。

先是冲着韩澈甜甜叫了声“老大”。

紧接着,她目光一转,便落到了韩澈身侧的陆林轩脸上。

那双原本就生得灵动非常的眼睛,几乎是在一瞬间便泛起了一层水汪汪的光。

下一刻——

她整个人竟当场一个滑跪,哧溜一下便扑到了陆林轩跟前。

动作之快,姿势之熟,直看得杨焱、杨淼兄弟二人当场怔在原地。

“陆姐姐!”

小鱼一把抱住陆林轩的腿,仰起小脸,眼眶说红就红,梨花带雨地望着她,“我错了!”

“之前那件事情,真的都是老大逼我干的!”

“我也是屈服于他的淫威之下,不得已而为之呀!”

“陆姐姐你人美心善,肯定会原谅小鱼我的吧?”

这一套下来,别说陆林轩了,便是韩澈自己都差点没绷住。

他微微侧过头去,实在有些没脸看。

杨焱、杨淼兄弟更是目瞪口呆。

二人先是齐齐看向小鱼,再缓缓对视一眼。

那眼神里,惊讶、茫然、震撼与某种若有所悟的神色,几乎是同时翻了出来。

尤其是杨焱,他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默默把嘴又闭上了。

杨淼则更直接些,眼神僵了片刻之后,竟忽地露出一丝恍然之色。

原来如此!

难怪这位小姑奶奶年纪不大,性子有跳脱,却得教主信任,即便他们兄弟二人已突破大天位,也依旧是在其麾下,受其指掌,原来这门道,竟在这里?

能屈能伸!

该跪就跪!

而且跪得毫无负担,跪得梨花带雨,跪得情真意切——

这哪是寻常本事?

这是天赋!

得学!

必须学!

两兄弟心中几乎同时闪过这念头。

而陆林轩则是被这一记滑跪生生整懵了,低头看着抱着自己腿不松的小鱼,一时竟都有些没反应过来。

“你……”

她张了张嘴,脸上那点本想端出来的“旧账未消、我得先让这丫头知道我不是那么好骗”的架势,竟硬生生被这一扑给扑散了大半。

“你先松开。”

她无奈开口。

小鱼却如同拨浪鼓一般拼命摇头,抱得更紧了。

“不嘛不嘛!”

“陆姐姐不原谅我,我就不松开!”

那小模样,活像个真受了天大委屈、急着讨饶的小女孩。

偏偏她又生得一张圆润可爱的小脸,眼泪说来就来,嗓音也带着一股天生的软糯劲儿。

陆林轩原本心里确实还存着一点要教训教训她的念头。

毕竟当初被这小丫头一路引着去看了什么双修秘法,最后果断白给,虽说她并不后悔,但这笔账说彻底忘了,自然不可能。

可眼下,小鱼突然来这么一出,她一时间竟真有些招架不住。

尤其她莫名想起了自家那没脸没皮的师哥李星云。

同样是耍赖,同样是撒泼打滚。

可他师哥脸皮虽厚,到底是个大男人,看着讨打居多;眼前这小丫头却不一样,抱着她腿、仰着小脸哭唧唧的模样,真叫人一时连狠话都说不出来。

于是她只好连忙道:“好好好,原谅你了。”

“总行了吧?”

小鱼那正在摇晃的脑袋骤然一停。

她含着泪,巴巴望着陆林轩:“真的?”

陆林轩被她这眼神看得彻底没了脾气,只得点头:“真的。”

下一刻,小鱼当即松开她的腿,手背往眼角一抹,先前那点泪意竟像是从未存在过一般,转瞬便喜笑颜开。

“谢谢陆姐姐!”

“陆姐姐最好了!”

“能得陆姐姐这样的佳人相伴,简直是我老大几十辈子修来的福气!”

这小嘴跟抹了蜜似的,几句话下来,竟真把陆林轩逗得眉眼一弯。

她下意识瞥了韩澈一眼。

韩澈终于没法继续装看不见了,只得上前两步,抬手在小鱼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行了,别闹了。”

“进城。”

小鱼捂着脑袋,顿时又作出一副委委屈屈的模样,小声应道:“哦……”

那变脸之快,连陆林轩都看得一愣一愣的。

城门处的守军与留谷城中的值守教众,显然也早见惯了这位小姑奶奶的做派。

见状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只当自己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

而杨焱、杨淼兄弟则越发肃然起敬。

学到了!当真学到了!

······

韩澈与陆林轩上了马车,由小鱼与杨焱杨淼兄弟二人在前引路入城。

陆林轩掀开窗帘,只见留谷城内的景象,也与凤翔、灵鹫峰一带大不相同。

这里更杂。

不只是人杂,气也杂。

有新近攻破城池之后尚未来得及散尽的兵燹之气,有大军入驻后带来的铁锈、马汗与粮草味,有蜀军旧卒与玄冥教暗线混在一处时那种明里暗里的戒备,也有县衙、仓廒、驿路、城防一同开始运转后透出的某种紧绷。

街巷之间,兵卒与辅兵来来去去。

有的在搬粮,有的在抬木,有的在加固壕沟与拒马,有的则提着水桶、拿着铁锤与铜钉修补被攻城波及的门楼与角墙。

城里百姓不算多,大多缩在屋中,只敢隔着门缝与窗棂往外看。

偶尔能见几个胆子大的站在道旁,却也都低着头,不敢真正与这一行人对视。

“陆姐姐,前头就快到县衙了!”

小鱼纵马来到马车侧面,见陆林轩从车窗处探出头来,便一边捂着脑袋,一边笑眯眯地冲她招手。

陆林轩点了点头,回以一个笑容,落下车窗帘,转而便瞪了韩澈一眼:“你欺负小孩子也就算了,还下那么重手,我看小鱼她还捂着脑袋呢!”

“小孩子?”

韩澈无奈笑了笑:“你怕是还不知道,这丫头……应该比你还大上两岁。”

陆林轩一愣,那原本还微微弯起的眉眼,顿时便睁大了:“什么?”

她不可思议地掀开车帘,看向已纵马行至前头带路的小鱼,眸中满是不敢置信。

方才那滑跪、撒娇、抱腿、含泪带笑的一整套下来,小鱼简直像个没长大的小丫头;再加上那副看着便比寻常人更娇小的身量,任谁都会下意识觉得,她就是个半大孩子。

结果现在,韩澈却说,她比自己还大两岁?

陆林轩第一反应,竟是有种被人耍得团团转的羞恼。

尤其想起先前自己还因为她那副小女孩模样而心软,不由就觉得脸颊都微微有些发热,浮起了一层不太正常的红。

可偏偏,她又不是那种只凭一时情绪便胡乱下判断的人。

于是她强压着那点羞恼,仔仔细细盯着小鱼多看了两眼。

这一看,倒也真看出些许先前没留意到的怪处。

比如那四肢与肩背的比例,并不像真孩子;再比如她虽总顶着一张天真可爱的脸,可偶尔回头看人时,那眼底掠过的光却一点也不稚嫩。

陆林轩心中那点羞恼,不由便慢慢淡了些,转而生出更多疑惑来。

“她这是什么情况?”

她压低声音问韩澈,“应当……不是侏儒吧?”

韩澈摇了摇头。

“不是。”

“她是小时候被仇家喂了让身体停止生长的毒药。”

“当时还被锁在狗笼子里。”

“后来被我捡回来的。”

这几句话说得平静。

可落进陆林轩耳中,却像是一根极细的针,轻轻扎了她一下。

她沉默了片刻,再看向前头带路,哼着不知什么小调的小鱼时,眼中的那些残留羞恼,已尽数化作了更深一层的怜悯。

被喂毒药。

身体永远停在这般模样。

还曾被锁在狗笼里。

她甚至都不太敢细想,那该是怎样的过去。

想到这里,陆林轩不由侧眸看了韩澈一眼。

那目光里,既有些许湿润,也有某种亮晶晶的东西。

韩澈被她看得莫名有些发笑。

“你这眼神,做什么?”

陆林轩轻声道:“没什么。”

“只是忽然觉得……你有时候其实比我以为的,还要好一点。”

韩澈闻言,不由挑了挑眉。

“只是好一点?”

陆林轩嘴角轻轻一抿,哼道:“先别得意。”

说着,她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目光重新落回小鱼身上。

“那她这性子……”

“反正不随我。”

韩澈先一步截住了她的话,语气里满是无奈,“就像你师哥一样。”

“小时候也不这样,说不定哪天就长歪了。”

“当然,在他们自己看来,可能觉得这叫开窍。”

陆林轩:“……”

这一下,轮到她彻底沉默了。

因为这比喻,实在精准得有点伤人。

她师哥李星云从前如何她自是再清楚不过,后来那副没脸没皮、嘴上抹蜜、关键时刻又总要扯点歪理出来的德行,她更是领教得太多。

如今小鱼这套滑跪、耍赖、会哭会笑、顺杆往上爬的本事一摆出来,再被韩澈拿李星云一类比——

陆林轩当即便觉得,自己竟真有些无言以对。

于是她只能默默收回目光,不再多言。

可心里头那点对小鱼的同情与心软,倒是无形之中又浓了几分。

……

不多时,一行人便到了留谷城县衙。

比起凤翔分舵那种藏于山壁与甬道之中的阴沉与隐秘,这座县衙显得更“亮”一些。只是这亮并不意味着舒展,而是意味着它正处于一座战时县治最忙、最乱、也最紧的时候。

前堂内外,来往文吏、军卒与传令之人脚步匆匆。

有的手里抱着成卷的军册、户册与仓簿,有的提着插了小旗的简图与木牌,还有的则端着刚刚沏好的热茶、备好的笔墨与盖着封泥的信匣来回奔走。

小鱼一进县衙,立刻便像是回了自己地盘一般,熟门熟路地挥着手吩咐起来。

“快快快,奉茶!”

“把正堂收一收,老大和陆姐姐到了!”

“还有偏厅那边的窗户,快打开点,别闷着我陆姐姐!”

她这一路招呼得比谁都响亮,偏偏那些吏员与教众还真都乖乖照办,显见这丫头在留谷城里,这几日也不是白待的。

韩澈进了正堂,只扫了一眼,眉头便不由轻轻一皱。

不是因为正堂太乱。

恰恰相反,正是因为这里收拾得太快太齐整,反倒更显出某些不对劲来。

按理说,他这等身份到留谷,哪怕并未提前大张旗鼓地传令,安重霸也该提早得到消息,至少不该到现在都不露面。

可此刻,正堂里有杨焱杨淼,有小鱼,有跑前跑后的县衙吏员和教众,却唯独没有安重霸。

韩澈进门之后,并未立刻作声。

只不动声色扫过四周,一直等到热茶奉上,堂中杂人渐退,他方才端起茶盏轻轻拨了拨,语气淡淡地提起了那个始终未曾到场的人。

“安重霸呢?”

此言一出,原本还拉着陆林轩手臂、一个劲儿将她往旁边榻椅上带的小鱼,竟当场眼睛一亮。

那模样,活像是终于等到了这句自己期待已久的话。

“老大!”

她猛地从陆林轩身边蹦了出来,先前那副只知卖乖撒娇的小模样一扫而空,转而带上了几分压抑许久的激愤,“你终于问这个问题了!”

“豹尾那家伙,简直不是人!”

“他已有不臣之心啊!”

这话一出,正堂之中,气氛顿时微微一紧。

陆林轩神色微变。

杨焱、杨淼兄弟二人更是瞬间收起了方才那点看小鱼耍赖时的松快,双双眉头一沉,几乎下意识地便屏息凝神,警觉地扫了眼堂外与两侧廊道。

不臣。

这两个字在玄冥教中,在军中,在眼下这等大战前夕的局势里,都不是能随便往外抛的。

可韩澈却是连脸色都没变。

他甚至连手里的茶盏都没放下,只淡淡看了小鱼一眼,声音平静得很。

“既如此——”

“你先前的信里,为何不说?”

小鱼一怔,随即连忙道:“这不是一来怕他翻脸,杀人灭口嘛!”

说着,她还抬手在自己脖子前头做了个极夸张的抹脖子手势。

“二来——”

她咂了咂嘴,又压低了几分声音,“不是怕老大你还有用得着他的地方,我若在信里说不清楚,反倒先把你们之间弄出嫌隙来,到时事情没定死,岂不是更麻烦?”

韩澈闻言,轻轻点了点头。

“你考虑得倒是周全。”

“现在说说吧。”

“豹尾何来不臣之心?”

得了这句,小鱼顿时精神一振,像是终于有了告状的正经机会,当即便竹筒倒豆子般往下说了起来。

“第一——”

她抬起一根手指,神色罕见地认真了几分,“老大你先前给他的命令,他很多时候,都是阳奉阴违。”

“兴元府这支军队,原本就是东拼西凑出来的。”

“蜀地旧卒、地方乡勇、被收拢来的散兵、投过来的流军,再加上我们玄冥教这边渗进去的人,成分复杂得很。”

“老大你原本是让他借着练兵、设营、开粮道这阵子,把高层与关键位置一点一点掺进去,让教内的人慢慢掌住军法、粮道、斥候、亲卫、营门这些要害。”

“结果呢——”

“表面上,他是照做了。”

“可真正的高层实权位子,几乎都在他自己亲信手里。”

“校尉、营官、押粮、督运、军需、斥候头目,乃至巡营的几支轮值,都被他塞了自己的人。”

“咱们教里的,倒也不是没有。”

“可多半不是副手,就是名义上好听、实则不怎么沾核心的职。”

“便是那些看着像有点权力的,真碰到事情,也总被一句‘蜀军骄悍、外人难服,需得循序渐进’给挡回来。”

“我起初还真信了他的鬼话,觉得他是怕军心不稳,想慢慢来。”

“可后来再看——”

“哪里是什么慢慢来?”

“他这分明是借着练兵与打仗的机会,先把整支军队捏成他自己的样子!”

小鱼越说越气,声音都跟着高了些。

陆林轩在旁听着,眉头不由也轻轻蹙了起来。

她虽不曾真正带兵,可这阵子在凤翔分舵理情报看军报,多少也已知晓些军中门道。

高层要害全被一人亲信所据,旁人虽在,却不在实权位上——

这若再往后拖下去,哪怕名义上仍旧是韩澈的军,骨子里也迟早要长成别人的样子。

韩澈却是仍旧神色平平,仿佛对此,并不如何意外。

“第二。”

小鱼又竖起一根手指,眼神里火气更重了,“就是粮!”

“中原眼下缺粮,梁、晋、岐都缺。”

“可楚地、蜀地,还有南面一些地方,这两年收成却不算太差,余粮不少。”

“兴元府至凤翔这条粮道运转一久,消息固然瞒得过中原,却瞒不过蜀地那些跟着我们吃饱喝足后越发贪婪的商人。”

“把粮卖与我们玄冥教,虽说也赚,可哪比得上借着这条线,直接贩去中原赚钱?”

“尤其如今梁国粮价最高,几乎是一天一个价。”

“于是便有人开始找安重霸。”

“起初只是试探着送礼,后来见他肯收,胆子便越来越大。”

说到这里,小鱼简直气得牙痒痒。

“那些商人啊,就把自己要运的粮食掺进原本运往岐国、晋国的粮队里头,借着咱们这条线,光明正大地一路往东送。”

“表面上是官粮、军粮。”

“实际上里头混着多少私货,根本没人知道。”

“安重霸不仅将那些贿赂照单全收,还私下里又跟那些人谈好了——”

“凡他们经这条线贩粮所得,他要分三成利润。”

“三成啊!”

“那群商人照样笑得嘴都合不上,可见中间到底赚了多少。”

“而这些粮食,最后大多都流进了梁国!”

此言一出,正堂之中,连杨焱、杨淼二人都不由神色一沉。

若只是贪墨,尚还能算军中常见的毛病。

可若贪到了拿自家打出来的粮道去养敌军,那性质便不一样了。

小鱼见众人神色都变了,更是咬牙切齿地继续道:“安重霸倒也不是全蠢。”

“他知道这事儿见不得光,所以又严令那些商人不许往外透粮道消息,还派了亲信盯着。”

“可老大——”

她猛地一拍桌沿,气道:“你也知道,那群商人是什么东西!”

“有利的时候个个装孙子,转头为了多挣半分银钱,什么踪迹都能留下来。”

“梁国那边未必一开始就知粮道全貌,可顺着这些商人运粮走过的痕迹、停脚的驿站、过夜的河渡,久而久之,总能看出些东西。”

“如今梁国之所以还能咬着牙挺到现在,除了老底子还在,和这些粮食流入绝脱不了干系!”

说到最后一句,小鱼都快把小虎牙咬碎了。

她先前虽不是那等多么深明大义的人,可到底也是跟着韩澈一路走过来的,知道这条粮道有多难铺,也知道韩澈为何费这么大力气绕兴元、接凤翔、通陈仓。

可安重霸倒好。

一转头,就拿这命根子似的路去给自己换银子。

这不是短视是什么?

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陆林轩听到这里,已是彻底愣住了。

她原先还只是惊讶于“韩澈信任重用之人竟生异心”,可如今随着小鱼一桩桩掰开来说,那惊讶已渐渐转成了某种更实在的震动。

因为这里头,不是简单的贪。

而是贪到了军道、粮道、敌我、生死都能一并拿来换钱换权的地步。

“第三。”

小鱼深吸了口气,像是怕自己气昏过去似的,又竖起第三根手指,“就是俘虏!”

“老大你先前给他的命令,是打散梁军之后,若能收编则尽量收编,以俘虏为主,不可妄杀。”

“结果大散关那一战后,他倒好!”

“表面上答应得好好的,转头便将陈仓道上那批梁军精锐杀了个七七八八。”

“不是一时杀红眼。”

“是故意的。”

“先挑那些不服的、嘴硬的下手,再借机煽得底下蜀军也跟着起哄。”

“到后头,越杀越顺手。”

“别说收编了,连原本已经缴械跪下的,都没留下多少。”

“梁军后头几次反扑之所以会那么狠,一来是他们本就走投无路,二来也是因为都知道——”

“落在安重霸手里,未必有活路!”

她这一番话,倒是叫韩澈眸光终于微微一沉。

因为这件事,确实比前两条更值得他在意。

贪!

贿!

塞亲信!

这些都还在“可用也可敲打”的范围内,可若明知他要收编、要养兵、要借俘虏补军,却仍旧出手赶尽杀绝,那便不只是贪了,那是另存了心思。

安重霸无疑是知道他接下来的战略的,梁国灭亡之后,若是收拢梁国残军,首选之人必然出自这一批俘虏之中。

其不留俘虏的目的,无疑是想继续做韩澈麾下那唯一的掌军之人,继续扩充他这一支军队,继续扩充他的资本。

“第四——”

说到这里,小鱼忽地顿了顿。

随即,她微微抬起下巴,带着几分明显的告状意味哼了一声。

“我昨日便已叫人递过话,说你这两日多半会到留谷,让他心里有数,别乱跑远了。”

“结果今日你人都到正堂坐下了,这位兴元府节度使还不见人影。”

小鱼并未继续说下去,轻轻抿了抿唇,嘴角却是偷偷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浅笑。

韩澈的到来,她当然是没有通知安重霸的。

通过所调查到的事情,她深知安重霸此人贪婪成性,狡诈奸险,但又的确有几分聪慧,做这些事之前,定然已有大概的周全之策,再不济也是想好了借口。

恐贸然告状难引起韩澈的警觉,她短时间内未曾搜集到关键证据,到时候成了对簿公堂的烂账,最后不了了之。

如此自是难解心头之恨的,毕竟这家伙辜负了她多年的信任,恨不得把这家伙拆了做成机关零件。

故制造安重霸缺席这一遭,先坐实其不臣之心,而后再将安重霸不臣之举一一道来。

而随着小鱼这一条一条落下,正堂之中的气氛,已明显压得更低了。

杨焱、杨淼兄弟二人最初还只是警惕与戒备,此刻却已不由自主地齐齐往前一步,抱拳沉声道:“教主,我兄弟二人愿替教主前去拿下此獠!”

韩澈抬眸看了二人一眼。

倒也未曾立刻拒绝,只是淡淡道:“先不急。”

而后,他又重新看向小鱼。

从头到尾,他脸上的波动都并不大,仿佛小鱼口中这些几乎足以叫旁人勃然大怒、立时翻脸的“不臣之举”,于他而言,都仍在某种可以接受的边界之内。

至少,仍不足以令他失态。

“何时查清这些的?”

他问得极平静。

小鱼先前说得慷慨激昂,此时被他这么一问,倒也立刻冷静了几分。

“先前我对豹尾这家伙,还是很信任的。”

她撇了撇嘴:“毕竟我们都是给老大你做事,老大你当初又是交代我们通力协作,我是真没往那方面想。”

“直到攻取大散关之后开始——”

“他始终未按老大你的命令收编俘虏,反倒将人赶尽杀绝,甚至因此还叫梁军数次拼命反扑,我方损失也不小。”

“我这才觉得不太对劲,顺着查了下去。”

“也是昨日,才将这些事情真正摸了个大概。”

“不过我很谨慎,并未动用玄冥教的人,而是先前那些收拢的幻音坊与通文馆的人,并未惊动豹尾那边。”

韩澈听完,先前女帝那尚未说出口的答案,心中已是了然。

女帝那边幻音坊所得知的安重霸攻取大散关的消息,大概便是因此,这边的幻音坊之人找着机会泄露出去的。

不过这一点韩澈也并没有与小鱼计较的意思,轻轻点了点头。

“做得很好。”

“这份谨慎,也保持得很好。”

这句夸赞一出,小鱼顿时像是被顺了毛一般,眉眼都亮了。

杨焱、杨淼见状,心中那点因小鱼年纪与平日做派而生出的轻视,倒是又悄然收回去了不少。

这位小姑奶奶,平日是有些不着调。

可真办事时,倒确实有几分门道。

韩澈则已转过头去,看向杨焱杨淼兄弟二人。

“去吧。”

“把安重霸请过来。”

他刻意将“请”字咬得很轻,语气却并不重。

“还未到翻脸的时候。”

“记得——”

“客气些。”

杨焱杨淼兄弟闻言,先是微微一愣,随即齐声应道:“是!”

说罢,二人便迅速转身而去。

正堂中,随之安静下来。

待他们离开后,小鱼回味着韩澈方才那一句“还未到翻脸的时候”,不由有些发懵。

她先前告状告得正起劲,心里想的更是狠狠干死豹尾那厮才算解气。

谁曾想,韩澈听完,竟还是这般不急不缓,甚至连拿人都不拿,只叫杨焱杨淼“客气地请”?

于是她当即便忍不住皱起了小脸。

“老大——”

“这都不杀他么?”

此言一出,陆林轩的目光也跟着从韩澈脸上移到了小鱼身上,眼中微微透出几分错愕。

倒不是她不能理解小鱼的愤怒。

而是这句“杀他么”从这么个娇小可爱的丫头嘴里说出来,多少还是有些违和。

韩澈却像是早料到她会这么问似的,只轻轻摇了摇头。

“现在不能杀。”

“为何?”

小鱼一愣,显然有些不服。

韩澈端起茶盏,指尖轻轻敲了敲杯壁,这才淡淡说道:“大战在即,临阵斩将,不详。”

“其次——”

“军中高层要职,如今几乎皆是安重霸亲信。”

“这支兵,是他一路从兴元府带出来、打出来、压出来的。你此刻若将他当堂拿下,消息一传出去,底下那些已经被他喂饱、惯熟、带成自己人的军头,会怎么想?”

“是觉得教主英明神武,为军中除害?”

“还是觉得——”

“上头要借机清算他们这一脉的人了?”

小鱼张了张嘴,一时竟答不上来。

韩澈便替她将后半句说了出来。

“会哗变。”

“就算不当场反,也会军心浮动。”

“而眼下,梁军随时可能借陈仓道退入蜀中,留谷与陈仓这边,一个不慎便要真正迎头吃上一场硬仗。”

“这种时候,动他,得不偿失。”

陆林轩在旁静静听着,心中也不由微微一凛。

她原本也是觉得,这等不忠不义之人,实在留不得。

可如今听韩澈这么一层层剥开,她便也立刻明白过来——

安重霸此人,眼下已不是简简单单一个人。

他背后,是一整支军的骨架,是那些与他一并起势、跟着他分肉喝汤的中高层军头,是留谷、陈仓、兴元府一线这支蜀军现下最实际的脉络。

杀他容易。

可杀完之后,短时间内那一整摊烂账如何收,底下人如何压,仗又如何接着打,才是真正麻烦之处。

小鱼听完,却仍是有些不甘。

“那就这么放过他?”

韩澈放下茶盏,抬眸看了她一眼。

“自然不会。”

“既然你都查出来了,便说明他已有了该敲打的地方。”

“只不过——”

“不是现在杀。”

“也不是这么杀。”

小鱼闻言,仍旧有些闷闷不乐,像只被泼了盆凉水的小猫,整个人都蔫了些。

“好吧……”

她小声应了一句,显然对这个结果并不如何满意。

韩澈见她这副模样,倒是难得有几分耐心地安抚道:“好了。”

“你也知道,我这个人——”

他说到这里,眼底竟掠过一抹极淡的笑意,“一向小心眼得很。”

“暂时放过他,不代表此事就这么揭过去了。”

“账,自然要记着。”

“等他将眼下还该发挥的作用都发挥完了,我再同他慢慢清算便是。”

这句话一落,小鱼原本还耷拉着的小脸,顿时便又亮了起来。

“真的?”

韩澈淡淡“嗯”了一声。

小鱼眼珠一转,顿时咧开嘴,露出一个颇有些猥琐的小笑来:“嘿嘿……也是。”

陆林轩在旁看着,只觉又好气又好笑。

明明方才还一副“豹尾不是人我要拆了他”的气鼓鼓模样,转眼听到“账先记着、以后清算”,便又乐了起来。

这变脸速度,倒真和李星云有那么点异曲同工。

韩澈对此倒也不否认。

只淡淡笑了笑,而后转头看向陆林轩。

“林轩。”

“你先同小鱼去内衙歇息片刻吧。”

陆林轩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几乎是下意识便皱起了眉。

“我不走。”

这话说得很干脆,甚至比她自己都快。

韩澈看着她,像是并不意外。

陆林轩则已继续道:“你不是一直有意培养我这一块的能力么?”

“带兵、驭将、看局、看人……这些东西,光在后头听你说,哪比得上亲眼见识一次?”

“有什么,比现在更合适的么?”

她这话一出,小鱼都不由在旁眨了眨眼。

杨焱杨淼不在,正堂里一时只剩他们三人。

韩澈静静看着陆林轩,眼底倒不由浮起几分淡淡的赞许。

她如今,当真是会自己争这个位置了。

而不是再像从前那样,等着他什么时候愿意将她带进去。

可也正因此,他才更不能让她留下来。

于是他耐心解释道:“这次不一样。”

“有些敲打,只有在没有第三者的时候,才叫敲打。”

“被敲打者才有低头服软,老实接受敲打的意愿。”

“若你、小鱼,乃至更多人在场——”

韩澈顿了顿,语气也随之沉了半寸,“那就不叫敲打了。”

“那叫逼迫。”

陆林轩闻言,原本还想再争一争的话,顿时便收住了。

她如今已能听明白这中间的差别。

敲打,是给安重霸留余地,叫他心中生惧,却仍有台阶可下,仍能继续替韩澈做事。

可若在她与小鱼这些明显会站在韩澈这边的人在场时,直接将安重霸的不臣之心当面点破,那便不只是教主与部将之间的私下警告,而成了明明白白地将他架到堂上、逼着他立刻低头认罪。

到了那时,安重霸若还想保住自己与身后那批亲信的利益,反而更可能硬顶。

这便彻底失了韩澈想要“继续用他”的初衷。

想到这里,陆林轩终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那我先去内衙等你。”

话是这么说,可她到底还是忍不住又看了韩澈一眼。

那一眼里,有担心,也有某种想学却暂时还未能真正站进去的轻微不甘。

韩澈自然察觉到了,却也只是抬手,轻轻碰了碰她手背。

“去吧。”

“等会儿回来,我再同你说。”

这一句,倒是叫陆林轩心里那点不甘,悄然散了一些。

至少——

这不是把她支开,然后什么都不让她知道。

而是这场敲打的某些部分,确实不适合她眼下站着看。

这已经,比从前好太多了。

于是她也不再纠缠,只点了点头,随即便在小鱼的带领下,往县衙后头的内衙方向去了。

小鱼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冲韩澈做了个“老大你可别心软”的小表情。

韩澈看得额角微微一跳。

这丫头……

若不是眼下还用得着她,他是真想顺手再敲她两下脑袋。

直到陆林轩与小鱼的身影消失在通往内衙的廊道尽头,正堂里方才真正安静了下来。

外头的风声、兵卒的脚步声、偶尔传来的军号与传令之声,也在这一刻越发显得清晰。

韩澈独自坐在堂中,端起方才已微凉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茶是新茶,味却一般。

留谷毕竟不是凤翔,也不是什么闲适安稳之地,眼下能在这种地方喝到一盏热的,已算不错。

他将茶盏轻轻放回案上,眸光却已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安重霸。

这人贪,他一直知道。

这人会用兵,会拉拢军心,会在局里给自己留退路,他也知道。

甚至,小鱼方才说的那些,他其实从一开始,便不是毫无预料。

因为对他而言,安重霸这种人,从来就不是拿来“信”的。

而是拿来“用”的。

贪婪,并没有什么不好。

相反——

在韩澈看来,这世上除了他这种早已被逼得对死生有些麻木的人之外,真正贪的人,大多也都更怕死。

怕死,便有软肋。

有软肋,便可控。

真正麻烦的,从来不是贪。

而是既贪,又蠢;或者既贪,又看不清自己到底有几斤几两。

安重霸显然不是前者。

至于是不是后者……

很快,便能见分晓了。

想到这里,韩澈指尖轻轻在桌案上敲了两下,神色已彻底归于沉静。

正堂之外,忽地传来更急一些的脚步声。

随即,杨焱那略带几分火气的声音便隐隐透了进来。

“安节帅,教主有请。”

紧接着,是另一个更低、更稳,却分明压着些许不善的声音。

“还请节帅,莫让教主久候。”

韩澈微微抬眸,不由抬手揉了揉眉心。

不是让这二人客气些吗?这语气客气在哪?

手缓缓放下,眼底那点最后残留的松弛,也在这一刻,彻底消失不见。

眼中黑色眸光褪去,鲜红血色亮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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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安重霸此人,历史上已有定论:

狡诈奸险,不入正流:编撰《旧五代史》的薛居正评价安重霸“以奸险而仗旄钺(凭借奸险手段执掌兵权),盖非数子之俦也(并非正道中人)”。《新五代史》也记载他“为人狡谲多智,善事人”,点出了其善于逢迎的特质。

贪婪成性,吏治腐败:欧阳修在《新五代史》中将他视为五代时期官吏贪腐成风的例证,从侧面反映出他对安重霸此类官员的批判态度。同时,其“以棋索贿”的轶事也生动地勾勒出一个利用权势压榨百姓的贪官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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