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血色的未来,让顾云溪慌了心神!
“不——!”
喊出这一声,顾云溪的一口心血,喷出来,将身前华贵的云锦被褥,染成一片暗红。
她看见了他的死局!
不能让他死!
这个念头,压倒了一切的恩怨与筹谋!
这是本能。
她猛地翻身下榻,赤着脚,不顾一切地冲向那扇被精铁焊死的殿门。
“咚——!”
一声闷响!
她用自己单薄的身体,狠狠撞上了那扇冰冷的、象征着他霸道囚禁的宫门!
剧痛从肩膀传来,可她不管不顾,用尽所有的气力,再一次——“咚!”
这声音,不再是撞击。
是她用自己的命,在向他示警!
……
太和殿内,杀声震天。
萧临一脚踢翻龙案,正欲用击杀两名刺客,一道沉闷的响声,毫无征兆地贯入他耳中!
那声音,穿透了刀剑的交鸣,穿透了临死的惨嚎,砸在了他的心上。
是凤栖宫的方向!
是她!
她怎么了?
是刺客还有后手,潜入了后宫?
还是她……
就在这心神失守的刹那,一股毁天灭地的掌风已扑面而至!
“萧临!拿命来!”
耶律洪的咆哮近在咫尺,他抓住这稍纵即逝的破绽,毕生功力汇于一掌,掌风如山,狠狠印向萧临心口!
太快了!
避无可避!
“陛下!”
沈昭拼死想冲过来,却被数名北狄武士死死缠住,根本无法近前。
“砰——!”
在满朝文武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大周的天子,身形剧震,口中喷出一道血箭,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重重砸落在御阶之下!
时间在这一刻停滞。
所有人都呆住了,看着那个倒在血泊中,龙袍上血迹迅速晕开的帝王,脑中一片空白。
败了?
大周的皇帝,就这么……
死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耶律洪仰天狂笑,笑声中充满了野兽般的快意与残暴,“萧临!你也有今天!大周的江山,从今日起,便是我北狄的牧马场!”
他狞笑着,一步步走向倒地不起的萧临,准备拧下他的头颅,作为献给北狄可汗的,最贵重的礼物。
那名刚刚还被禁军“斩杀”的舞姬,也从地上诡异地爬起,她手中的软剑,如同毒蛇的信子,悄无声息地,从另一个角度,对准了萧临的后心。
死局,已成!
耶律洪的脚,即将踩上萧临的胸膛。
然而,就在这一瞬!
那个本该气息全无的帝王,猛地睁开了双眼!
那双凤眸之中,没有半分重伤的颓靡,没有一丝濒死的绝望,只有一片——凛然杀机!
不好!
耶律洪心中警铃大作,一股源自死亡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想退,可已经晚了!
倒地的萧临,身形以一个完全违背常理的姿态,不退反进!
与此同时,他胸口的衣襟在掌风下破碎,露出的,却不是血肉模糊的伤口,而是一件流转着淡淡金光的护心宝甲!
是先皇后留给他的遗物,水火不侵,刀剑难伤!
他竟是硬生生用自己的身体,抗下了那致命一击!
他将计就计,示敌以弱,就是为了这万分之一刹那的,绝地反杀!
“噗嗤——!”
一道寒光,自下而上,刺穿了耶律洪的心脏!
龙泉剑的锋刃,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
耶律洪脸上的狂笑,僵住了。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从自己胸口透出的、滴着血的剑尖,眼中充满了极致的、荒谬的不可置信。
他魁梧的身躯晃了晃,最终,重重地,跪倒在萧临面前。
北狄摄政王,毙命!
那名正欲从背后偷袭的舞姬,更是被眼前这惊天逆转,吓得手中软剑当啷落地。
下一瞬,她的眉心便多了一个血洞,是萧临掷出的龙案镇纸。
整个太和殿,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缓缓从地上站起的帝王。
他长身玉立,龙袍染血,唇角挂着刺目的红,那张俊美的脸上,却不见半分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苍白与惊惶。
他赢了。
可他却觉得,自己输掉了整个世界。
“陛下圣明!陛下威武!”
不知是谁第一个反应过来,跪地高呼。
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响彻整个大殿。
萧临却充耳不闻。
他没有理会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没有理会耶律洪死不瞑目的尸体,更没有理会这场即将震动天下的外交风波。
他的目光,穿透了所有的人,死死地,定格在凤栖宫的方向。
那一声声绝望的撞门声,还在他耳边回响。
她用那样惨烈的方式告诉他,有诈。
她用自己的命,为他破开了死局。
而他,却把她锁在那个冰冷的囚笼里!
“云溪……”
他低喃出这个名字,然后,动了。
他没有半分停留,冲出了太和殿。
所有人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呆了,只看到那道玄色的龙袍,消失在殿外。
他疯了一般,冲向凤栖宫。
那扇被他亲手下令焊死的门,此刻,成了他眼中最讽刺、最可恨的烙印。
“滚开!”
他一脚踹飞上前想要开锁的禁军,那双赤红的凤眸,死死盯着门上冰冷的铁条。
那是他亲手打造的,囚禁她的牢笼。
现在,他要亲手,毁了它!
“砰——!”
萧临抬起脚,用尽全身力气,狠狠踹在了殿门之上!
那扇由百年沉香木制成、又被精铁加固的门,发出一声痛苦的哀鸣,剧烈地颤抖着,门上的铁条瞬间扭曲变形!
他没有停,一脚,又一脚!
要将自己心中所有的悔恨、恐惧与疯狂,尽数发泄在这扇门上!
“咔嚓——!”
终于,在最后一声巨响中,整扇殿门连同门框,被他以最野蛮、最暴烈的方式,彻底踹开!
木屑与铁片四散飞溅。
他踉跄着冲入殿内,然后,他看到了。
看到了那个让他失了魂,丢了魄的女人。
她就倒在那扇被他踹碎的门后,一身素白寝衣被七窍渗出的血染得斑驳刺目,了无生气地蜷缩在地。
她的脸色,白得没有一丝生气,就那么安静地躺在冰冷的地上,仿佛已经……
失去了所有的生命气息。
也就在这一刻,太和殿方向传来的,那山呼海啸般的“陛下威武”,终于清晰地钻入了他的耳朵。
那一声声震天的恭贺,像是一记记无情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抽在他的心上。
萧临的整个世界,在这一刻,伴随着那些胜利的欢呼,轰然崩塌,碎得无声无息。
他喉间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悲鸣,一步步,挪到她的身前,然后,双膝一软,重重地,跪了下去。
跪在了他亲手缔造的胜利与她冰冷的尸身之间。
他伸出手,那只刚刚还执掌着生杀大权、扭转了乾坤的手,此刻却抖得连碰一下她都不敢。
他怕。
怕入手处,是那永恒的,无尽的冰冷。
他终于,还是颤抖着,将她冰冷的身躯,缓缓揽入怀中。
“顾云溪……”
他将脸埋在她的颈窝,那熟悉的、清冷的幽香,此刻只剩下浓重的血腥,提醒着他有多愚蠢。
一滴滚烫的、带着咸涩味道的液体,从他赤红的眼眶中滚落,砸在她冰冷的脸颊上。
大周的天子,这个曾以疯狂与铁血震慑天下的帝王,赢得了天下,却跪在地上,第一次,流下了眼泪。
“陛下威武……”
那颂扬声仿佛还在耳边,他抱着她越来越冷的身体,忽然发出一声低哑的、比哭更难听的笑。
威武?
他亲手将唯一的光锁进黑暗,他亲手推开了那唯一的生路,他亲手……
杀了她。
这算什么威武?
那颗属于帝王的、坚硬的心,在这一刻彻底碎裂成齑粉。
他不再嘶吼,也不再命令,只是用一种近乎气音的、破碎到不成调的卑微,对着怀里的人,一遍遍地乞求。
“……别不要朕。”
“顾云溪……求你……”
“没有你,”
“这万里江山,不过是朕……一个人的,无间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