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三年正月初八。
广州归真园的后堂里。
炭火烧得噼啪响。
可坐在上首的苏承志却觉得心里头那团火烧得更旺。
堂下坐着二十几号人——苏家核心、格物大学几位山长、海军将领、电报总局的技正。
还有两个从北京星夜赶来的钦天监官员。
个个眼睛发红。
显是这几日都没睡好。
“都说说吧。”
苏承志开口。
声音沙哑。
“怎么个响应法?”
话音落下。
满堂寂静。
这事儿太玄乎。
向天外发信号?
还要把信号送到不知道多远的地方去?
在座的都是大明顶尖的聪明人。
可谁也没干过这种活儿。
“承志兄。”
格物大学山长徐光启的学生陈景行第一个开口。
这瘦高个儿搓着手。
“学生和几位同僚琢磨了三天。
觉得……这事儿难。
但不是没法子。”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图纸。
在桌上铺开。
纸上画着复杂的线路图。
密密麻麻全是符号。
“您看。
这是咱们改良过的电报塔。”
陈景行指着图。
“普通电报塔。
功率顶多传到百里。
可要是把广州、北京、琉球、新明港(澳洲)四地的电报塔连起来。
用特殊频率同时发射。
功率叠加……”
“能翻几倍?”
海军将领王铁柱插嘴问。
这汉子是周大山当年的老部下。
如今管着南海舰队。
“理论上是四倍。
但实际……”
陈景行苦笑。
“得看天。
天气好。
没干扰。
或许能到三倍半。
天气差。
雷雨大风。
怕是两倍都够呛。”
“三倍半也不够。”
汤若望的弟子、钦天监主簿李振藻摇头。
“那赤星离咱们多远?
三万六千里!
这点功率。
就像拿根蜡烛照月亮。”
堂内又是一阵沉默。
这时。
坐在角落的一个年轻人忽然开口:“要是……不用电报塔呢?”
众人转头看去。
说话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后生。
叫赵明理。
格物大学机械科的高材生。
去年刚毕业。
因在蒸汽机改良上出了彩。
被破格带来参会。
“不用电报塔用什么?”
王铁柱皱眉。
赵明理站起身。
有点紧张。
但眼睛发亮:“学生最近在琢磨……电。
忠武王笔记里提过。
‘电可生磁。
磁可生电’。
咱们能不能造个大玩意。
把电存起来。
然后一口气放出去?”
存电?
一口气放?
满堂人都愣了。
“说具体点!”
苏承志身子前倾。
赵明理从袖子里掏出个小木盒。
打开。
里面是个玻璃瓶子。
瓶子里有两片铜片。
泡在不知名的液体里。
他用两根铜线接上。
另一头碰了碰——滋啦!
冒出一小串火花。
“这叫‘蓄电池’。”
赵明理红着脸。
“学生按忠武王笔记里的法子试的。
能存住电。
但存量太小。
可要是……造个特别大的呢?”
陈景行眼睛猛地瞪圆:“多大?”
“像房子那么大。”
赵明理比划。
“用几万片铜板。
泡在特制的酸液里。
咱们四地的发射站各造一个。
平时用蒸汽发电机慢慢充电。
等到发射的时候……”
“一齐放电!”
陈景行一拍大腿。
“好小子!
这主意绝了!”
堂内气氛顿时活络起来。
“可这电怎么变成信号发出去?”
李振藻问。
“用天线!”
赵明理更兴奋了。
“忠武王笔记里提过‘电磁波’。
说电可以变成看不见的波传出去。
咱们造个特别大的铜线圈。
通上电。
就能把信号‘推’上天!”
一帮技术疯子开始激烈讨论。
什么“频率调制”“功率放大”“定向发射”。
听得王铁柱这些武夫直挠头。
苏承志听着。
心里渐渐有了底。
“好!”
他拍板。
“就按这个路子走。
陈景行。
你总负责技术。
赵明理。
蓄电池的事你牵头。
要人要钱。
直接找账房支。
李主簿。
你负责算出发射的最佳时间和方向——记住。
信号内容用我父亲笔记里的‘身份编码’。
加上大明的星图坐标。”
众人领命。
“还有。”
苏承志看向王铁柱。
“海军负责海上运输和护卫。
四大发射站。
广州这边我来盯着。
北京那边劳烦汤监正。
琉球和新明港……”
“我去琉球!”
苏真猛站起来。
“新明港那边。
让二叔去。”
苏承业如今管着海关。
往返南洋是常事。
点头应下。
正月初十。
一份绝密奏折从广州发出。
八百里加急直奔北京。
正月十五。
北京紫禁城。
乾清宫。
十八岁的崇祯皇帝朱由检坐在御案后。
手里捏着那份奏折。
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下面站着内阁首辅刘一燝、次辅韩爌。
还有刚从广州赶回来的徐光启。
三个老头眼观鼻鼻观心。
大气不敢出。
许久。
朱由检放下奏折。
长长吐了口气:“徐先生。
这奏折上写的……都是真的?”
徐光启躬身:“回陛下。
臣以性命担保。
忠武王祠堂显圣。
乃臣女婿苏承志亲眼所见。
天外信号、意识漂流、二十三世纪……这些词句。
皆出自忠武王亲口。”
“荒唐!”
刘一燝忍不住开口。
“徐阁老。
你也是读书人。
怎可信这些怪力乱神之说?
什么意识上传、天外信号。
分明是妖言惑众!”
韩爌也皱眉:“陛下。
此事太过离奇。
万一……万一是有人假借忠武王之名。
行不轨之事呢?”
朱由检没说话。
手指在奏折上轻轻敲着。
他记得很清楚——七岁那年。
父皇驾崩前拉着他的手说:“由检啊。
记住。
这天下谁都能不信。
但忠武王的话。
一定要听。
没有他。
就没有咱大明今日。”
他也记得。
去年黄河决堤。
朝廷拿不出银子赈灾。
是苏家二话不说捐了五十万两。
苏承志亲自去灾区。
三个月下来。
人瘦脱了形。
“徐先生。”
朱由检忽然问。
“若朕准了这奏折。
要花多少银子?”
徐光启早有准备。
从袖中掏出一本账册:“初步估算。
四大发射站建设、蓄电池制造、蒸汽发电机改装、海上运输护卫……总计需银八十万两。”
“八十万两!”
刘一燝倒吸凉气。
“国库一年收入才四百万两!
陛下。
万万不可啊!”
韩爌也跪下了:“陛下。
如今辽东建奴虎视眈眈。
陕西流寇未平。
处处都要用钱。
拿八十万两干这……这没影的事。
臣死谏!”
两个阁老磕头如捣蒜。
朱由检看着他们。
又看看徐光启。
忽然笑了:“刘先生、韩先生。
你们说……忠武王这辈子。
干过没影的事吗?”
俩老头一愣。
“嘉靖年间。
他说能造不用帆的船。
满朝文武都笑他痴人说梦。
结果呢?
蒸汽船如今纵横四海。”
“万历年间。
他说能把声音变成电传千里。
有人说他疯了。
结果呢?
电报线如今贯通南北。”
朱由检站起身。
走到御阶前。
少年天子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忠武王这辈子。
干的都是旁人觉得没影的事。
可正是这些没影的事。
让大明有了今日之强盛。”
他转身。
看向徐光启:“徐先生。
传朕旨意。”
“一、准苏承志所奏。
四大发射站即刻筹建。
所需银两从内帑拨四十万两。
户部拨四十万两。”
“二、着格物大学、钦天监、海军衙门全力配合。
全国资源优先调配。”
“三、此事列为绝密。
凡泄露者。
以叛国论处!”
“四……”
朱由检顿了顿。
“替朕给忠武王带句话:先生想回家。
大明……送您一程。”
徐光启老泪纵横。
伏地叩首:“臣……代忠武王。
谢陛下隆恩!”
刘一燝和韩爌瘫跪在地。
面如死灰。
旨意传出。
大明这架庞大的机器开始全速运转。
正月二十。
广州港。
往日里商船进进出出的码头。
今日被海军清出一片专用区域。
十几艘蒸汽货轮停靠在岸。
起重机“嘎吱嘎吱”响着。
把一箱箱铜板、磁石、玻璃器皿吊上船。
码头工头老吴叼着旱烟。
看着这阵仗直咂舌:“乖乖。
这是要打仗还是怎的?
运这么多铜板。
够铸几万门炮了!”
旁边记账的师爷小声道:“老吴。
少打听。
听说这是宫里直接下的旨。
苏家牵头。
干的是天大的事儿。”
“天大的事儿?”
老吴吐口烟。
“再大的事儿。
还能捅破天不成?”
他这话说对了——还真就是要捅破天。
港区外。
一队马车驶来。
苏承志下车。
身后跟着陈景行、赵明理等人。
众人登上旗舰“靖海号”。
王铁柱早已在甲板上候着。
“苏公。
都齐了。”
王铁柱拱手。
“铜板五万片。
磁石三千斤。
特制酸液两百桶。
还有格物大学新制的蒸汽发电机十台——全在这十艘船上了。”
苏承志点头:“新明港那边呢?”
“二爷三日前已出发。
带了同样的货。
琉球那边。
少将军亲自押运。
北京那边……汤监正来信。
说皇上特批了西苑一块地。
正日夜赶工呢。”
“好。”
苏承志望向北方。
“三个月……咱们只有三个月。”
几乎是同时。
北京西苑。
这里原是嘉靖皇帝修道的所在。
如今被划出一片禁区。
三千工匠日夜施工。
地基挖了三丈深——按赵明理的设计。
蓄电池必须埋在地下。
用特制陶罐封装。
以防酸液泄露。
汤若望裹着熊皮大氅。
在工地上来回巡视。
这德国老头如今是钦天监监正。
正二品大员。
可照样亲力亲为。
“这边!
这边再挖深一尺!”
他用生硬的官话指挥。
“对!
陶罐要摆正。
缝隙用蜡封死!”
一个工部的小官凑过来。
赔着笑:“汤监正。
下官多句嘴……咱们这到底是要建什么啊?
地窖不像地窖。
仓库不像仓库……”
汤若望瞥他一眼。
淡淡道:“建个能说话给老天爷听的东西。”
小官愣住。
“去干活吧。”
汤若望摆摆手。
抬头望天。
天空中。
那颗赤星已黯淡得几乎看不见。
只剩一点微光。
像风中残烛。
“忠武王。”
老头喃喃。
“您可要撑住啊……”
二月初。
琉球首里城。
苏真猛站在新建的发射站工地上。
看着眼前热火朝天的景象。
心头感慨。
这座发射站选址在城北的山顶。
视野开阔。
五百琉球土著和三百大明工匠正忙碌着——挖地基、砌墙、架设铜线圈。
远处海面上。
海军战舰来回巡逻。
禁止任何船只靠近。
“将军。”
副将匆匆走来。
压低声音。
“咱们抓住几个探子。”
“哪来的?”
“有倭寇余孽。
也有……红毛番的人。”
副将递上几块腰牌。
“葡萄牙、西班牙、荷兰的都有。
看样子是联手了。”
苏真猛冷笑:“动作倒快。”
自天外赤星出现。
欧洲各国就盯上了。
大明这边动静这么大。
又是调铜板又是建高塔。
傻子都知道有事。
“怎么处置?”
“老规矩。”
苏真猛眼神一冷。
“倭寇的。
砍了脑袋挂城门口。
红毛番的……打二十军棍。
扔回船上去。
告诉他们。
再敢靠近。
下次就是炮轰。”
“是!”
副将领命而去。
苏真猛转身。
望向西边——那是广州的方向。
“祖父。”
他轻声说。
“孙儿一定把这事办成。”
二月十五。
新明港(今悉尼)。
这里是大明在南洋最大的殖民地。
建城不过二十年。
却已颇具规模。
港口桅杆如林。
街道整齐。
甚至还有一座格物大学的分院。
苏承业站在港口新建的电报塔下。
看着工匠们安装最后一段铜线。
这座塔高达十五丈。
是整个南洋最高的建筑。
“二爷。”
管家过来禀报。
“英格兰东印度公司的代表求见。”
苏承业皱眉:“什么事?”
“说是……想谈谈‘合作观测天象’。”
“呵。”
苏承业笑了。
“告诉他们。
大明自己家的星星自己看。
不劳外人费心。
送客!”
“是。”
管家退下后。
苏承业走到塔顶。
从这里望去。
碧海蓝天。
远处帆影点点。
他想起大哥信里的话:“此事若成。
父亲可归家;
若败。
大明或将永无宁日。”
压力如山。
但苏家儿女。
从不知什么叫退缩。
三月里。
四大发射站陆续建成。
广州站最大。
蓄电池组占地五亩;
北京站最精。
天线阵列设计最复杂;
琉球站最高。
塔尖直插云霄;
新明港站最稳。
地基深入岩层。
全国的资源都在往这四个点汇聚——云南的铜。
江西的磁石。
广东的酸。
河北的煤炭……大明的工业体系。
第一次为了一个目标全面动员。
格物大学几乎倾巢而出。
教授带着学生分赴四地。
电报总局抽调最精锐的技正。
海军派出最可靠的舰队。
甚至江湖上。
当年受过苏惟瑾恩惠的漕帮、盐帮。
都主动派人帮忙运输。
这是一场跨越时空的救援。
用十七世纪的科技极限。
去够那三万六千里外的微光。
而这一切。
都被一双阴冷的眼睛看在眼里。
广州城外某处暗宅。
墨影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地图。
上面标注着四大发射站的位置、兵力部署、物资路线。
崔明远肩头的雀鸟烙印还在隐隐作痛。
此刻躬身道:“主人。
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急什么。”
墨影冷笑。
“让他们建。
让他们准备。
等他们万事俱备。
正要发射的时候……”
他手指在地图上轻轻一点:“才是咱们摘桃子的时候。”
窗外。
那颗赤星已黯淡到肉眼难辨。
距离陈景行算出的最佳发射时刻——四月初八子时三刻。
只剩最后一个月。
一场关乎两个时空的命运。
正在悄然逼近。
三月廿三。
广州发射站进行最后一次测试。
当赵明理合上电闸。
巨大的蓄电池组开始放电时。
整个珠江口突然乌云密布。
电闪雷鸣!
更诡异的是。
所有在场的苏家人——苏承志、苏真猛、甚至远在北京的苏承业。
脑海中同时响起一个冰冷机械声:“检测到‘种子’能量波动……符合回收协议第7条第3款……预备役载体强制唤醒程序启动……”
苏承志突然觉得胸口剧痛。
扯开衣襟一看——那个淡了二十年的雀形胎记。
正重新变得滚烫。
发出刺目的金光!
几乎同时。
四大发射站周围。
陆续有士兵、工匠突然昏倒。
醒来后眼神空洞。
口中喃喃念着同样的古怪音节。
陈景行惊恐地发现:这些昏倒的人。
祖上竟都曾受过忠武王的恩惠或提拔!
难道……这一切早就在计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