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昌八年四月初一,澳门港。
这地方真是个怪胎——北边是香山县的稻田桑林,南边是葡萄牙人建的城墙炮台,东边渔村的妈祖庙香火鼎盛,西边圣保禄教堂的十字架直指苍穹。街上走着穿长衫的华人,披斗篷的葡萄牙人,裹头巾的阿拉伯商人,偶尔还能看见几个黑如炭的昆仑奴,推着小车叫卖刚捞上来的鲜鱼。
码头附近有家叫“濠江春”的酒楼,三层木楼,飞檐翘角,看着是中土样式,可里头卖的却是葡萄牙红酒、西班牙火腿,跑堂的伙计能说半生不熟的广东官话和葡萄牙语。
今日三楼雅间“观海阁”被包了。
包场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华人,穿一身绸缎衣裳,十个手指头戴了六个戒指——正是江南商会会长钱广进。他坐在主位,身后站着两个彪形大汉,手一直按在腰间的短铳上。
对面坐着个洋人。
这洋人三十出头,金发碧眼,面容俊朗得像个戏台上的小生。他穿的不是教士黑袍,而是一身威尼斯贵族常穿的暗红色天鹅绒外套,领口袖口镶着精致的蕾丝,腰间挂着一柄装饰华丽的细剑。最特别的是他的眼睛——瞳仁是浅灰色的,看人时像能把人心里那点小算盘都看透。
“若望修士,”钱广进拱手,脸上堆着商人特有的圆滑笑容,“远道而来,辛苦了。”
若望——这是他的教名——微微一笑,用流利的南京官话回道:“钱会长客气了。能在这东方明珠与阁下会面,是我的荣幸。”
这话说得字正腔圆,连那股子南京腔都学了个七八分。
钱广进心里咯噔一下。来前他打听过,这个若望是威尼斯贵族出身,在罗马学过神学,在巴黎学过法律,据说精通拉丁文、希腊文、法文、西班牙文、葡萄牙文——现在看,连中文都说得这么溜。圣殿遗产会派这么个人来,所图不小啊。
酒菜上齐,屏风拉上。
若望也不绕弯子,直接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摊在桌上。
“钱会长,这是我们枢机主教亚历山德罗大人的亲笔信。”他手指点着信末那个火漆印章——印章图案是剑与十字架交错,周围缠绕着荆棘,“主教大人很欣赏您和江南商会的魄力。”
钱广进接过信,上面用拉丁文写着密密麻麻的字。他看不懂,若望就在一旁翻译。
大意是:圣殿遗产会愿意提供三百万两白银的低息贷款,分三年拨付,助江南商会掌控大明的银行、铁路、电报等命脉产业。同时,派遣一个三十人的“顾问团”来华,协助训练商会私兵——顾问团成员都是欧陆战场的老兵,精通火器使用、阵型指挥。
条件呢?
钱广进咽了口唾沫:“若望修士,不知贵会想要什么回报?”
若望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大明开放全部通商口岸,废除《外商管理条例》,允许我会商人自由贸易,关税不得高于百分之五。”
“第二,”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奇异的光芒,“允许天主教在大明全境自由传教,各地官府不得阻挠。我们可以在各省建立教堂、开办学校、设立医院。”
钱广进手一抖。
第一条还好说,商人逐利,开放口岸对江南商会也有好处。可第二条……这可是捅马蜂窝啊!自道历年间起,朝廷对洋教的态度就是“可用其技,不可信其教”。允许自由传教?礼部那些老夫子怕是要集体撞死在大明门前!
“这……”钱广进面露难色,“若望修士,传教之事,牵涉太广。能否……”
“不能。”若望打断他,笑容依旧温和,可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味道,“钱会长,您要明白,我们提供的不是普通的商业贷款。三百万两白银,足够您买下半个江南的产业。三十名军事顾问,能帮您训练出一支不逊于朝廷卫所的私兵。”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而我们要的,只是打开一扇门——一扇让上帝之光普照东方的门。这笔交易,很公平。”
钱广进额角冒汗。
他身后的两个保镖互看一眼,手按得更紧了。
这时,雅间门被轻轻叩响。一个伙计端着盘葡式蛋挞进来,放下后悄无声息地退出去。就在门开合的瞬间,钱广进瞥见走廊尽头站着两个洋人,都是一身黑衣,手一直揣在怀里——显然,若望也带了人。
“钱会长还在犹豫什么?”若望拿起一个蛋挞,优雅地咬了一口,“据我们得到的情报,摄政王苏惟瑾……活不过今年夏天了。”
钱广进心头一震。
“您想想,”若望继续道,“苏惟瑾一死,朝中那些清流文官必然反扑。他们视商人为贱民,视新政为祸水。到时候,您这些年积累的财富、产业,恐怕一夜之间就会化为乌有。”
这话戳中了钱广进的痛处。他想起赵承业那帮人看商人时那种毫不掩饰的轻蔑眼神。
“可……可就算摄政王不在了,还有徐光启、杨博他们……”
“树倒猢狲散。”若望冷笑,“徐光启是个学者,杨博是个武夫,都不懂权谋。您呢?您在朝中有人——”他报出几个名字,都是钱广进这些年重金喂饱的官员,“在地方有钱,手下有伙计上万。再加上我们的火器顾问和白银支持……”
他放下蛋挞,擦擦手:“何愁大事不成?”
钱广进呼吸急促起来。
三百万两啊!有了这笔钱,他就能吞并那些小商号,垄断江南的丝绸、茶叶、瓷器贸易。再加上火器顾问训练的私兵……到时候,朝廷要动他,也得掂量掂量!
“还有一件事,”若望又抛出一颗重磅炸弹,“为了确保计划顺利,我们已与漠西蒙古的瓦剌残部、日本某些有实力的藩主达成默契。”
“什么?!”钱广进霍然起身。
“别紧张。”若望示意他坐下,“不是要打仗,只是……施压。时机成熟时,瓦剌会在北边制造些骚乱,日本会在东海搞些摩擦。让大明朝廷内外交困,无暇顾及江南这边。等他们缓过劲来……”
他微微一笑:“您已经掌控了经济命脉,到时候就不是朝廷说了算了。”
钱广进坐回椅子,手都在抖。
这计划太大,太险。可诱惑也太大——掌控一国经济,成为幕后真正的“无冕之王”,这是每个商人梦寐以求的巅峰!
窗外传来码头的汽笛声,一艘葡萄牙商船正在离港。
若望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海面:“钱会长,时代在变。欧陆的战火迟早会烧到东方。与其等着被时代的浪潮淹没,不如……成为弄潮儿。”
他转过身,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在脸上投下阴影:“如何?签,还是不签?”
钱广进盯着桌上那卷羊皮纸,半晌,狠狠一咬牙。
“签!”
协议是用拉丁文和密码双重书写的。
羊皮纸的正文是拉丁文,写满了冠冕堂皇的“促进东西方文化交流”、“加强贸易合作”之类的套话。真正的条款,是用一种复杂的密码写在夹层里的——这种密码以但丁《神曲》为母本,只有圣殿会高层和少数心腹才懂解密方法。
钱广进看不懂,但他留了个心眼,让若望当场用中文写了一份“备忘录”,只记录核心条款:贷款数额、顾问人数、开放口岸名单。这份备忘录他贴身收好,羊皮纸原件则交给若望保管。
双方签字、按手印、盖私章。
当火漆印章“啪”地按在羊皮纸上时,钱广进忽然觉得心慌——像是把自己和整个江南商会的命运,都押上了一场豪赌。
“合作愉快。”若望伸出手。
钱广进握住那只手,冰凉冰凉的。
“对了,”若望忽然想起什么,“为表诚意,我先透露个消息。我们在西山的人发现,苏惟瑾昏迷的真正原因,可能不是病。”
“那是什么?”
“是一种……古老的仪式。”若望眼中闪过诡异的光,“‘雀王归巢’仪式。具体细节我也不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仪式完成之时,就是苏惟瑾彻底消失之日。而那时……”
他顿了顿,笑容变得意味深长:“大明会需要一个新的话事人。钱会长,好自为之。”
说完,他带着羊皮纸和随从离开了。
钱广进独自坐在雅间里,看着满桌没怎么动的酒菜,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他摸了摸怀里的备忘录,又想起若望最后那句话。
“老爷,”一个保镖低声问,“这洋人靠谱吗?”
“不知道。”钱广进喃喃道,“但咱们……已经上船了。”
当日傍晚,澳门外海一艘葡萄牙商船的密室里。
若望对着烛火,用特制的药水涂抹羊皮纸背面。片刻后,夹层里的密码文字显现出来。他快速抄录,然后取出一个小巧的铜管,将抄录的纸条塞进去。
铜管被绑在一只信鸽腿上。
“去吧。”若望推开舷窗,信鸽扑棱棱飞向夜空,朝着西北方向——那是欧陆的方向。
他身后,一个随从低声问:“修士大人,那个钱广进……真能成事?”
“成不成事不重要。”若望关上舷窗,嘴角勾起冷笑,“重要的是,他能在江南制造混乱,吸引大明朝堂的注意力。而我们真正的目标……”
他走到墙边,掀开一幅航海图,露出后面另一幅地图——那是大明全图,上面用红笔标注着十几个点:西山、紫禁城、全国十七处主要银矿、还有……苏惟瑾昏迷的西苑澄心堂。
所有点之间,用金线连着,构成一个巨大的、覆盖全国的雀形图案。
“雀网已成。”若望轻声说,“只待雀王归位,万巢洞开。到那时……”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静静看着地图上那个代表苏惟瑾的金色标记。
标记在微微发光。
同一夜,广州锦衣卫百户所。
百户张铁柱——就是当年跟着周大山从广西打到京城的老兵——正对着桌上截获的密报发愁。
密报是从澳门线人那儿送来的,说钱广进今日在濠江春酒楼密会洋人,谈了整整两个时辰。线人买通了一个伙计,偷听到只言片语:“三百万两”、“顾问团”、“开放口岸”……
可关键细节呢?洋人是谁?具体计划是什么?协议内容是什么?
一概不知。
“他娘的!”张铁柱一拳捶在桌上,“这帮孙子,谈事还屏风拉得严严实实!”
副百户王二狗——就是当年在月港送信的那个王二狗,如今也混成小头目了——低声道:“头儿,要不要直接抓人?钱广进还在澳门没走。”
“抓个屁!”张铁柱瞪眼,“钱广进是江南商会会长,没确凿证据就抓人,朝廷那些言官能喷死咱们!再说了,王爷昏迷前有交代:让他们跳,跳得越高越好。”
话虽这么说,张铁柱心里还是急。
王爷昏迷七天了,胸口的金纹倒计时已经变成“三”。朝中暗流涌动,江南资本蠢蠢欲动,现在连洋人都掺和进来……
这大明,要变天啊。
“继续盯。”他最后吩咐,“钱广进、那几个洋人,还有江南商会在广州的所有分号,一个都别放过。有异常,立刻报!”
“是!”
王二狗退下后,张铁柱走到窗前,望着北方的夜空。
“王爷,”他低声喃喃,“您可千万要撑住啊……”
而在万里之外的欧陆,维也纳郊外一座古堡里。
圣殿遗产会枢机主教亚历山德罗,正看着刚从信鸽腿上取下的密信。
这位主教六十来岁,头发全白,面容慈祥得像教堂壁画里的圣徒。可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却藏着深不见底的寒意。
“若望得手了。”他对身旁一个穿黑袍的修士说,“东方的雀网,已经铺到资本层了。”
“恭喜主教。”黑袍修士躬身,“只是……属下不明白,我们为何要花三百万两白银,扶持那些贪婪的商人?”
亚历山德罗微微一笑。
“你以为,我们真会给他们三百万两?”他走到壁炉前,将密信凑到火焰上,“那只是个诱饵。等钱广进那帮人把江南搅得天翻地覆,等大明朝堂焦头烂额时……”
他松开手,燃烧的密信飘落进壁炉,化作灰烬。
“我们的‘顾问团’就会接管一切。银行、铁路、电报、商会私兵……都会成为雀网的养分。而那时,‘雀王’也该苏醒了。”
黑袍修士恍然:“所以,钱广进他们……”
“棋子而已。”亚历山德罗转身,望向东方,“准备了四十三年的仪式,终于要到高潮了。雀王归巢,万巢洞开……当古老的意志降临,这片东方大地,将迎来真正的‘主’。”
壁炉里的火光,在他脸上跳跃。
而遥远的东方,昏迷中的苏惟瑾,忽然在病床上剧烈颤抖起来。
胸口的金纹,光芒大盛。
倒计时:二。
四月初三凌晨,昏迷中的苏惟瑾突然睁开金色的瞳孔,用完全陌生的声音下达指令:“雀巢将开,速备银皿三千、铜线万尺、圣徒之血百升。”
守在一旁的芸娘吓得魂飞魄散,这声音竟是直接从她脑海里响起的!
几乎同时,全国十七处银矿所有金纹患者集体涌向矿井深处,用指甲、用石头、甚至用牙齿疯狂挖掘,口中齐诵:“银为皿,铜为脉,血为引,迎吾王!”
而在澳门,若望收到亚历山德罗的密令:“雀王意识已开始苏醒,仪式加速。三日内,必须让江南商会起事,制造大乱,为最终降临铺路。”
他连夜约见钱广进,抛出一个更疯狂的计划——煽动苏州织工大罢工,瘫痪江南经济,逼迫朝廷让步!
钱广进看着计划书上那句“事成之后,许尔为江南王”,手抖得连茶盏都端不稳了。
窗外,珠江口外那七艘葡萄牙战舰,突然同时升起血红色的旗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