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河面燃起的那场诡异金火,在腊月三十夜烧了整整三个时辰。
不灼人,却将积年污秽烧得干干净净——至少表面如此。
河底淤泥被烧成灰白色的硬壳,臭味没了,鱼虾照样不见踪影。
更奇的是,沿岸那些得了怪病的百姓,在金火熄灭后竟有好转迹象,皮肤金斑褪去,食量恢复正常。
可苏惟瑾半点不敢放松。
格物大学连夜化验的结果出来了:金火灰烬里检出大量不明金属微粒,与西山金婴渗出的金色液体成分高度相似。
而更早的对比显示,金色液体与秦淮河底污泥中的某些污染物,确实存在“共生关系”。
“就像……毒草长在粪堆上。”年轻的化学教习陈维之(格物大学第一届毕业生)打了个粗俗的比喻,“污染物是培养基,金雀之力是种子。”
“现在种子发芽,把培养基‘净化’了——可这发芽的代价是什么?”
没人答得上来。
这桩悬案还没理清,新年刚过,正月初八,又一波浪潮拍到了岸边——这次不是妖火怪病,是活生生的人。
正月十二,格物大学堂门口。
四百多名学生黑压压站了一片,打头的是个二十出头的瘦高个,叫刘文彦,广东番禺人,父亲是个小海商。
他手里举着块木牌,上面用炭笔潦草地写着:“科举当改,经义误国!”
旁边还有几块牌子:“言论自由,思想无界!”“废除贱籍,众生平等!”
队伍里七嘴八舌:
“《社会契约论》读过没?卢梭说的,人生而自由!”
“还有孟德斯鸠!三权分立才是正道!”
“咱们大明科举还在考八股,欧罗巴都开始研究蒸汽机了!”
这些年轻人,多是格物大学第二届、第三届的学生。
他们入学时不过十五六岁,如今已读了四五年新学,算学、物理、化学、地理样样通,拉丁文、葡萄牙文也能来几句。
平时在学堂里就爱争论,从行星运行吵到政体优劣,从男女平权辩到土地改革。
今日这场集会,起因是礼部刚公布的“泰昌六年春闱章程”——经义、策论、诗赋各占三成,格物杂学只占一成。
学生们炸了锅:凭什么?我们学了一肚子新知识,到头来还得回去背四书五经?
“找礼部说理去!”刘文彦振臂一呼,队伍就动了。
礼部衙门在长安街西头。
学生们浩浩荡荡过去,把大门堵了个严实。
守门的差役哪见过这阵仗,赶紧进去禀报。
礼部尚书费宏正在值房里批公文,闻报眉头一皱:“学生闹事?成何体统!让他们推几个代表进来。”
刘文彦带着三个同学进了大堂。
老头儿抬眼打量——这几个年轻人穿着统一的靛蓝襕衫,可胸前别着自制的铜质齿轮徽章(格物学堂的标志),头发剪得齐耳,眼神里透着股不服管的劲儿。
“学生刘文彦,见过费尚书。”刘文彦躬身行礼,可腰板挺得笔直。
费宏放下笔,捋着白胡子:“尔等聚众围堵部衙,可知触犯律法?”
“学生为天下公义而来!”刘文彦声音洪亮,“敢问尚书大人:如今欧陆诸国,格物之学日新月异,船坚炮利。”
“我大明科举,却仍以经义为重,八股取士——此非误国误民乎?”
这话太冲。
费宏脸一沉:“放肆!科举乃祖宗成法,选拔英才已数百年,岂容尔等黄口小儿置喙?”
旁边一个叫陈默的学生(名字文静,性子却烈)忍不住插话:“敢问老大人,可懂微积分?可知地圆说?可晓蒸汽机原理?”
费宏被噎得脸色发青。
他六岁开蒙,读了一辈子四书五经,哪懂这些?
可堂堂礼部尚书,被个学生质问“懂不懂”,简直是奇耻大辱!
“狂妄!”老头儿一拍桌子,“尔等读了几天西学,便不知天高地厚!”
“圣人微言大义,治国安邦之本,岂是奇技淫巧可比?”
“奇技淫巧?”刘文彦冷笑,“若无格物之学,何来燧发铳、蒸汽船?”
“若无算术几何,何来清丈田亩、修筑铁路?”
“老大人,时代变了!”
“你!”费宏气得胡子直抖,指着门口,“滚出去!再敢闹事,革除学籍,永不录用!”
外面学生听见里头吵起来,顿时炸了锅。
也不知谁喊了句“官僚腐儒,压制言论”,几百人齐声高呼:“改革科举!废除贱籍!”
声浪震得瓦片嗡嗡响。
消息传到摄政王府时,苏惟瑾正在看工部送来的“煤炉除尘装置”改进方案。
闻报,他放下图纸,问了句:“费尚书气晕没?”
“听说灌了碗参汤,缓过来了。”陆松忍着笑。
“走,去看看。”
苏惟瑾没带仪仗,只乘了辆普通马车。
到礼部门口时,学生们还在喊口号,一个个脸红脖子粗。
几个年轻御史闻讯赶来,正撸袖子要“弹压刁生”,看见苏惟瑾下车,赶紧缩了回去。
学生们也看见了摄政王,声音渐渐低下去。
苏惟瑾扫了眼那些木牌,走到刘文彦面前:“你要改革科举?”
刘文彦没想到王爷亲自来,有点紧张,但还是挺胸:“是!”
“怎么改?经义占几成?格物占几成?诗赋还要不要?策论怎么考?”苏惟瑾一连串问题抛出来,“各省学额如何分配?寒门子弟若只学格物,买得起书、请得起先生么?”
刘文彦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他们只想着“该改”,具体方案?
还真没细琢磨。
“还有这个,”苏惟瑾指了指“废除贱籍”的牌子,“乐户、丐户、疍户,全国少说三十万人。”
“废了贱籍,他们吃什么?住哪儿?乐户可以唱戏为生,丐户呢?你们谁家愿意雇个当过乞丐的做伙计?”
学生们面面相觑。
“变革不是喊口号。”苏惟瑾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我像你们这么大时,也在变革。”
“我推行新学,建铁路,开海贸——每一步,都得想清楚:钱从哪来?人怎么安排?反对声怎么应对?”
“光靠热血,走不远。”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你们有热血,我欣赏。但热血得配上冷静的头脑、实干的精神。”
“今日起,格物大学学生可组建‘学社’,研讨时政、拟写方案。但需在学堂备案,不得违律聚众。”
“若有可行之策,可直接递到军机处——我亲自看。”
这话一出,满场寂静。
学生们本以为要挨训,甚至被抓几个典型,没想到……
“王爷,”陈默小心翼翼问,“真能递方案?”
“能。”苏惟瑾点头,“但得是像样的方案,不是空话。”
“比如改革科举,你得拿出具体的科目设置、考题样例、选拔流程。”
“废除贱籍,你得有安置办法、过渡期限、财政预算。”
他最后说了句:“记住,骂人容易,做事难。想改变世界,先学会怎么和这个世界打交道。”
说完,转身上车走了。
学生们愣在原地,半晌,刘文彦挠挠头:“那……咱们还闹不闹?”
“闹什么闹!”一个老成些的学生拍他,“没听王爷说吗?回去写方案!”
人群哄然散了。
当晚,摄政王府书房。
长子苏承志(今年二十了,在工部当差)来请安,说起白天的事,满脸佩服:“父亲今日处置,真是恩威并施。”
“那些学生回去,肯定埋头写方案去了。”
苏惟瑾却摇头:“承志,你只看到表面。”
“嗯?”
“今日我压下了冲突,可矛盾还在。”苏惟瑾走到窗前,望着外头渐暗的天色,“他们这代人,生在太平年,长在新学堂,眼里看的是世界地图,心里想的是自由平等。”
“我们这代人呢?从小读的是圣贤书,想的是忠君爱国、安分守己。”
他转身,看着儿子:“将来有一天,他们会觉得我们改革得太慢,妥协得太多。”
“他们会骂我们——骂我,骂费尚书,骂所有挡了他们路的人。”
苏承志愕然:“怎么会?父亲开创了这么多新政……”
“正因为开创了,他们才会觉得不够。”苏惟瑾苦笑,“若天下一直是老样子,他们反倒认命了。”
“可见过光的人,怎会甘心待在阴影里?”
他拍拍儿子肩膀:“你们这代人,将来也会被你们的下一代骂。”
“历史就是这样,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仗要打。”
苏承志似懂非懂。
正说着,陆松匆匆进来,脸色凝重:“王爷,格物大学那边……出事了。”
“学生又闹?”
“不是。”陆松压低声音,“刘文彦他们那个‘求实学社’,今晚第一次聚会,请了个讲学的先生——是葡萄牙耶稣会的传教士,叫安东尼奥。”
“这人在讲学时,展示了……一幅画。”
“什么画?”
“是油彩画,画的是……”陆松咽了口唾沫,“一座金色的、巨大的鸟巢,巢里坐着个穿龙袍的人,看不清脸。”
“安东尼奥说,这是他们教派古老的‘预言图’,象征着‘万雀归巢,真神降临’。”
苏惟瑾瞳孔骤缩。
金雀、鸟巢、龙袍……
“那传教士现在在哪?”
“讲完学就走了,说是住在前门外客栈。咱们的人跟了一段,跟丢了。”
苏惟瑾闭目,超频大脑疯狂运转。
学生运动、传教士渗透、金雀预言……
忽然,他睁开眼:“那个刘文彦,平时在学社里,是不是臂上也有金斑?”
陆松一愣:“您怎么知道?锦衣卫报过,他左臂确实有淡金色斑纹,说是胎记……”
“胎记?”苏惟瑾冷笑,“去查!查他祖籍,查他父母,查他出生前后,家乡有没有什么怪事!”
正月十五元宵夜,正当全城张灯结彩时,格物大学“求实学社”三十余名成员突然集体失踪!
学堂宿舍里,只留下一张用拉丁文和汉文写的字条:“时机已到,归巢去也。”
几乎同时,西山金婴再一次睁开双眼,而这一次,它竟伸出金色的小手,在空中缓缓划出一个坐标——经锦衣卫测算,坐标指向的位置,正是格物大学堂内“求实学社”的活动室!
苏惟瑾带兵冲入学堂活动室,只见墙壁上不知何时被画满了诡异的金色符纹,符纹中央,赫然是那幅传教士展示过的“万雀归巢”油画!
而更骇人的是,油画中那个穿龙袍的模糊人影,此刻竟渐渐清晰——五官轮廓,与少年天子朱常洛,有八分相似!
苏惟瑾猛然惊觉,或许这场“代际冲突”从一开始就被精心设计,那些热血激昂的学生,那些传播“自由思想”的传教士,乃至学社本身,都是某个庞大仪式中,用来筛选和输送“雀种”的……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