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几分钟,我就埋好了瓦片和石灰。
可柳木却让我有点犯了难。
因为我并没有没有现成的柳木,得现砍。
陈志国家院子里也没有柳树,我爸只好让我去院墙外头转了一圈去找,我打着手电筒在村路旁边找了好一会儿,才在一户人家的屋后找到一棵歪脖子柳树。
我用折叠锯锯下来一根大拇指粗细的枝条后立刻就跑回了院子里,然后把一头削尖,另一头用我爸的凿子刻了三个豁口。
这豁口不能刻的太深,太深了“路”就断了,也不能太浅,太浅了那黄皮子就看不见了。
随后柳木桩子就被我按进了院门口西边的墙根底下。
“行了。”
我爸在旁边看着,点点头说了句:“记得把手上的柳木汁擦干净,别带进屋。”
我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只见我的手掌上已经沾满了一层淡绿色的汁液,黏糊糊的。柳木属阴,柳木汁这东西也属阴,带到人家屋里去的确比较忌讳,我爸不说我还真忘了。
我赶紧在裤子上蹭了蹭手,然后跟着我爸走进了堂屋。
刚进堂屋,我就看见陈志国已经把条案上的杂物都清干净了,条案正中间摆着三根白蜡烛,还没点。
我爸看了看条案上的蜡烛,又看了看房梁,然后从工具箱里拿出墨斗,递给了我:“在条案前面的地上弹三道线,头一道离条案三尺,后两道各隔一尺。”
“好。”
我接过墨斗,蘸了墨照着我爸说的在地上立刻弹出来了三道墨线。
这三道线也是有讲究的。
民间办丧事发丧的棺材放到坟坑旁的长凳上时,阴阳先生也会在棺材前面定三道线。
头一道是给亡魂上的香火,二道是给过路野仙的纸钱,第三道才是给家里活人的。
这叫阴阳两隔,各行其道,井水不犯河水。
弹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些明明我都学过,可就是不知道变通着去用。要不是我爸一直在旁边提醒我,我肯定是想不起来的。
这可能就是实践经验的差距。
看来我还是得多看书,多实践才行。
弹完三道线后,我爸这才把三根白蜡烛拿起来点着又放了回去。
“好了。”
点完蜡烛后,我爸轻轻拍了拍陈志国的肩膀,让他放宽心:“今天晚上你们都去东屋歇着吧,门闩好,窗户关严实。晚上要是听见了什么动静的话,别出来就行了。”
陈志国点点头应了一声,转身去西屋叫了他媳妇和小宝。
陈小宝跟在他后面露出来了个小脑袋,陈婶子跟在最后面。
看见我后,陈小宝朝我喊了一声哥,陈婶子也问了我一下,我赶紧点点头寒暄了两句。
陈志国带着他俩去了东屋后,又自己走了出来:“二哥,我送送你。”
我爸闻言后也没拒绝:“行。”
出了堂屋后,我爸又朝院子里看了一眼。
院子里现在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只有枣树底下压着红布的那块石头上还隐约能看见一点烛光的影子,那根横跨院子的绳子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晃出来了一道道残影。
我爸看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对陈志国说:“走了,不用送出来了,晚上别再出来了。”
陈志国答应后,我爸就骑着电车带着我回家了。
村道上一盏路灯都没有,只能借着小电车的光线看清路面。
我爸在前面骑车带着我也没有说话。
而我却是在想一件事情。
那只黄皮子,它有肉身。
在龙山上的时候,那些黄皮子也有形体,不光能抬纸轿子还会放屁吹符。
蛇神虽然我没见到,但是光看它的派头就够让人心里发毛的了,又是纸钱阴差开路,又是老地仙癞蛤蟆接亲的。
它和江城通顺河里的鲤鱼精那都是实打实的精怪。
这些成了精的东西,全都有血肉之躯。
可陈志国家的保家仙狐仙,受了陈家这么多年的香火,是不是没有肉身?
因为枣树枯了,狐仙就跟着出事了。
也可以说,狐仙出事了,枣树就枯了。
好像和这些精怪比起来,它也太脆弱了?
“爸。”
我叫了一声,我爸头也没回的“嗯”了一声。
我问到:“为什么这几天在志国叔家院子里的黄皮子有肉身,那只狐仙……它有没有肉身?咱家的黄大仙有没有肉身?”
听到这话我爸沉默了一会儿,车速忽然慢了下来。
他慢悠悠的骑着,看了看四周。
我们周围只有头顶的星星还在眨着眼,路两边的庄稼地静悄悄的,连蛐蛐叫都没有。
在确认没有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后,我爸才说:“你刚才问的其实都是同一个问题。”
“黄皮子也好,狐仙也好,这些东西跟我们人类都一样,都得饿了就吃,困了就睡,只有修出道行后才需要香火。它们开了灵智后,就想朝着人去变。保家仙可以说是最低级的野仙,因为它们还没褪去肉体凡胎,但是又修出来了道行开了灵智,所以就想借着香火修行。可它们的道行又不足够上堂口当出马仙,所以只能先做保家仙。”
我爸说到这里顿了顿,喘了一口气:
“褪去肉身的精怪就可以算是正儿八经的是草仙儿了,它们只修魂魄,所以可以在出马弟子眼里幻化成人,因为人是万物之灵,形态最接近大道,所以它们喜欢幻化成人来修行,但是元神还是动物。”
“东北胡黄常蟒中,狐仙跟其他的仙家的修行法门是不一样的。狐属寅为木,魂魄轻巧,天生就比黄皮子、蛇、刺猬这些东西更适合离体修行。别的仙家修炼个四五百年可能还得拖着个皮囊,可狐仙只要开了灵智,百年的道行就能舍了肉身,把魂魄凝成灵体,专靠香火和人间因果修炼。”
接着我爸说了一句让我终身难忘的话。
“命由性生,性由心生。断身如断藤,藤烂根不烂。这说的就是胡家仙儿。”
原来是这样。
可它到底去哪了呢?
出了什么事儿?
按它的道行,上堂口应该绰绰有余吧?
“爸,那咱们家的保家仙……是黄大仙,你说它躲在仓库里,那它有肉身?”
车子在村道上颠着往前开着,我爸闻言后沉默了一会,才带着有些略带落寞的声音说到:
“嗯。咱家那只黄大仙也有二十年了,它吃的也不多,逢年过节的时候我都给它上个供,让它闻闻味儿。”
晚上回到家之后,我躺在床上就有点翻来覆去睡不着,一直在想那只藏在我家仓库里二十年的黄大仙。
按理说,农村这种仓库最容易藏一些耗子,蛇之类的,但是我家仓库里我的确从来没见过这类东西。
不光仓库,就连我家里也没有老鼠,而且我家压根就没养猫。
现在想想,也许不是没有老鼠,而是不敢进。
或者,进来的老鼠都被那只黄大仙给叼走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