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条克望见了这支迂回而来的轻骑,眉宇间尽是不屑,全然未曾放在心上。
不过三千轻骑,即便绕至方阵后方,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马其顿方阵后排本就列有长矛阵,更布有弓手严防死守,轻骑想要从后方破阵,纯属痴心妄想。
他当即厉声传令,命方阵继续稳步推进,不必理会身后这点微不足道的骚扰。
可没过多久,他便惊觉自己大错特错。
韩信遣左翼轻骑绕后,本就不是为了强攻破阵,只是要让方阵后排的士卒,清清楚楚看到他们的身影。
马其顿方阵最坚不可摧的,永远是正面。前排士卒将后背毫无保留地托付给身后同袍,后排之人再依次托付,整座方阵环环相扣,宛如咬合紧密的精密齿轮,浑然一体,坚不可摧。
但这副看似无懈可击的齿轮,却藏着一个致命弱点,那就是:无法回头。
一旦后排士卒下意识回头张望,哪怕只有一人,哪怕只是出于本能想探明身后异动,这紧密的齿轮便会瞬间生出裂痕。
一人回头,手中长矛便会晃动失准。
十人回头,整排矛尖的指向便会偏移散乱。
百人回头,严整如铁壁的方阵,便会荡然无存。
而韩信静待的,正是方阵后排第一百人回头的刹那。
“放弩!”
中军高台上,传令令旗骤然挥动。
隐匿于步卒阵列之后的弩兵方阵,齐齐扣动弩机,万弩齐发,朝着敌军上空抛射而去。
密集的弩箭越过秦军前排长矛手的头顶,划出一道遮天蔽日的凌厉弧线,精准落入方阵中后列,那正是军心浮动、阵型初乱的要害之地。
这一轮齐射的时机,精准到令人胆寒。方阵后排士卒正因身后阵阵马蹄声,纷纷转头张望的瞬间,弩箭已从正前方倾泻而下。
他们来不及举盾格挡,来不及侧身躲避,甚至来不及看清箭矢来向。方才还势不可挡、稳步推进的马其顿方阵,在距秦军前阵不足百步之处,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紧接着,严整的阵型从内部彻底瓦解。
后排士卒接连中箭倒地,方阵中央露出巨大空洞,前排士兵失去后方支撑,手中紧握的长矛开始不受控制地晃动。
长矛一乱,那面曾横扫四方的坚不可摧的矛墙,便再也无险可守。
马其顿方阵的全部威力,皆在于“齐整”二字——齐整的矛尖、齐整的步伐、齐整的推进。
一旦秩序崩毁,两丈长的长矛便从制胜利器,沦为最大的累赘。
矛杆过长,在近身混战中连转身调转方向都难以做到,只能束手待毙。
就在此时,曹参率领重甲步卒从正面稳步压上,灌婴的轻骑从侧翼迅猛切入,先前绕后的左翼轻骑也趁乱从后方发起猛攻,三面合围之势瞬间形成!
这马其顿方阵,是亚历山大征服波斯的核心战术,是塞琉古帝国赖以立国的军事支柱,此刻在阿拉霍西亚平原之上,竟如被攥紧的蛋壳,从内部轰然碎裂。
韩信从未用蛮力冲撞这面矛墙,他只是精准寻到了阵型的细微缝隙,以一记巧劲楔入,轻轻一撬,便让整座坚阵土崩瓦解。
安条克被困于方阵中央,手握伊庇鲁斯弯刀,声嘶力竭地嘶吼传令,妄图重整阵型。
可他的声音瞬间被漫天喊杀声,士卒惨叫声与兵器碰撞声彻底吞没,消散在战场之上。
身边的方阵士卒开始溃散,阵型瓦解后只能各自为战。失去方阵庇护的马其顿长矛手,面对秦军步骑协同的凌厉围攻,毫无还手之力。
长矛在混战中施展不开,而秦军步卒的长戟可刺可钩、凌厉多变,骑兵的马刀借着奔马之势劈砍而下,势不可挡。
没了方阵屏障的马其顿士兵,如同被剥去甲壳的软体动物,任人宰割。
安条克拼死策马杀出重围时,身边仅剩不足三百残骑。
他回头望去,自己麾下两万五千精锐,已在阿拉霍西亚平原上折损殆尽,大地如同被铁犁反复翻耕过一般。
战象的尸体横陈阵前,折断的长矛散落满地,希腊骑兵的马蹄陷在浸透鲜血的泥土之中,波斯弓手的箭囊被马蹄踏碎,断箭与污血、泥土混于一处。
而大秦玄色旌旗,正朝着亚历山大城的方向缓缓推进。
最后,安条克带着三百残兵,一路向西,朝着巴比伦的方向仓皇奔逃。
他要亲自将东方发生的一切,禀报塞琉古一世。
不是求援,而是警示!
他要警告那端坐于巴比伦王座的君王:东方来的这支军队,与世间所有敌手都截然不同。
他们不用马其顿方阵,不倚重战象冲锋,不遵循亚历山大定下的战争规则。
他们的主将,是一个能算尽对手每一步布局,专挑最脆弱的要害,以最轻巧的方式破局的人!
【始元四年冬,阿拉霍西亚降。】
天幕画面流转,韩信策马缓缓进入亚历山大城。
这座以征服者之名命名的城池,街道是希腊式的棋盘格局,横平竖直,规整有序。
中央广场上,矗立着亚历山大的青铜塑像,年轻的征服者骑在神驹布西法洛斯之上,手中长矛直指东方,而矛尖所指的方向,正是葱岭,也正是韩信率军而来的故土。
韩信翻身下马,缓步走到塑像基座前。
基座上刻着希腊铭文,他虽不识文字,却也知晓其中之意:“亚历山大,腓力之子,马其顿人,宙斯后裔。东征至此,筑城以名。”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基座上冰冷斑驳的青铜,随即抬眼,望向塑像上年轻征服者的面容。
青铜虽被岁月侵蚀,生出层层绿锈,可那双眼睛依旧执着地望向东方。
“你自西而来,止步于此。”
韩信似是自言自语,语气里却藏着不容置疑的锋芒,“我自东而来。”他顿了片刻,目光越过塑像,望向无尽西方,眼神坚定而辽阔。
“我还能继续向西。”
话音落,他转身翻身上马,声线沉稳洪亮,传遍三军。
“传令三军,休整十日!”
“十日之后,继续西进!”
天幕画面缓缓拉远。
亚历山大城头,大秦玄色旌旗在冬日寒风中猎猎作响,气势震天。
韩信立马于旌旗之下,身姿挺拔,面朝西方。
往西而去,是卡曼尼亚、波斯波利斯、苏萨、巴比伦,也是塞琉古帝国的心脏腹地,亚历山大遗留霸业的真正核心。
身后秦军精锐列阵而立,铁甲如林,旌旗蔽日。
从葱岭至此,数千里疆土已尽归大秦。
【始元四年末,韩信尽取塞琉古帝国东方诸省!】
天幕下,黔首们望着那幅横贯万里的西征图景,早已激动得难以自持。
方才战场上的紧张与揪心,此刻尽数化作冲天的狂喜与自豪。
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红了眼眶,更多人忍不住高声呼喊,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在原野上久久回荡。
“赢了!我大秦又赢了!”
“那马其顿方阵那般吓人,竟被韩将军轻轻巧巧就破了!”
“亚历山大城.....那是天边外的城池啊!”
“咱们的将军,咱们的兵,竟一路打到了这么远的地方!”
“有这样的将军在,我大秦何愁不威震四方?”
人群之中,激动的声浪此起彼伏。
谁也不曾想到,远在天边的异国疆土,竟被他们的秦军踏于脚下。一种从未有过的自豪,在每一个黔首心中轰然炸开。
西至流沙,远及异域。
所向披靡,无往不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