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起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就有了这个想法。
仙神尽灭，诸天破碎，一兆个膜宇宙在体宇宙中如泡沫般生灭，北欧神话九个世界被打成废墟，玛雅神系的时间封禁被一指点破，灵山倒悬、佛民尽死——
而人类，不过偏安于其中一层膜，一个小小的岩质行星上。
地球太小了。
地球是太阳系内第三颗行星。
一颗半径六千三百七十一公里的岩质球体，裹着一层薄薄的大气，以每秒约三十公里的速度绕一颗黄矮星公转。
这颗黄矮星——太阳，表面温度约五千八百开尔文，核心每秒钟将六亿吨氢聚变为氦，释放出相当于人类文明全年能源消耗数百万倍的能量。
而它在银河系中，不过是一粒尘埃。
银河系拥有千亿到四千亿颗恒星，太阳只是其中一颗。
而银河系本身，又不过是本星系群中普通的一员，本星系群又只是室女座超星系团的一角，室女座超星系团之上，还有拉尼亚凯亚超星系团。
而拉尼亚凯亚超星系团，还深陷在直径长达二十亿光年的 KBC 空洞之中，内部物质密度比宇宙平均密度低约20%，星系稀疏，星河寂寥，被称为 “宇宙的超级贫民窟”。
如此广袤到令人窒息的尺度，如此孤寂到令人战栗的荒原，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诘问：
宇宙之中，是否还存在其他智慧文明？是否还有仙神与上古文明遗留的痕迹？
难道这无边无际的宇宙，当真只有人类这一束孤独的文明之火？难道生命与大道，真的只偏安于这颗偏僻星球，再无其他回响？难道当初捏合了这个膜宇宙的无上存在，只在地球留下了留下了火种？
江起心中已经有了抉择。
困守在这宇宙一隅，永远无法窥见宇宙全貌，永远无法解开终极疑问，他必须走出去，驶出太阳系，跨越银河，穿过空洞，深入宇宙的无尽星海。
去寻找其他文明的踪迹，去追寻更多上古遗迹。
从三个月前，他就开始建造一艘船。
如今，这艘船已经完工。
这是一艘人类文明史上从未有过的飞船，船不大，通体漆黑，形如一尾梭子，长约三十米。
流线型的船身没有任何焊缝，仿佛是从一整块材料中生长出来的，事实也确实如此——它的船壳，是用一种名为“渊铁”的非凡材料一体成型的。
渊铁产自蓬莱外岛第三十一座——渊岛。
渊岛终年沉在海面之下，只有在每年冬至正午，阳光以特定角度穿透海水时，才会显现出轮廓。
渊铁不反射光线，不传导热量，不响应任何已知的电磁探测手段。
并且，它能够抵御绝对零度附近的极端低温，也能承受约两千开尔文的炽热高温；能抵抗高能宇宙射线的持续轰击，也能在微陨石流的冲击下毫发无损。
而它的核心，是三枚S级的源器官。
一枚来自盎国代号“雷霆”的S级显能者，江起将这枚源器官改造成了飞船的动力核心，它可以汲取宇宙中无处不在的电磁辐射，将其转化为飞船所需的全部能量。
也就是说拥有了它，就相当于拥有了无尽能源。
一枚来自一位空间维度显能者，能力是[空间跳跃]，需要跨越危险的宇宙环境时，它就能发挥作用了。
一枚来自一位生命维度显能者，能力是[生态模拟]。
江起将其做成了飞船的维生核心，舱内的温度、湿度、气压、氧气浓度、辐射水平，全部由它调控，甚至，它还能模拟出昼夜交替、四季轮转、风雨雷电。
江起给它取了个名字。
月亮船。
离开前，该交代的都要交代。
江起先见了林晓，交给她一块自己的血肉组织，他道：
“这是我左臂上取下来的一块组织，包含了我的完整基因序列，不要复制我，不要克隆我，不要尝试用任何方式再造一个江起。”
“这块组织是给你做研究的，但不要造人。”
林晓含泪点了点头。
江起又就交给她一个全息存储芯片：“这是我走之前整理的一些想法，不成熟，没有验证过，有的可能完全走不通，有的方向应该是对的。”
林晓接过芯片，用终端读取。
目录很长。
《关于利用维度理论实现宏观物体量子态传输的可行性推演》
《基于维度蜷缩理论的意识数字化存储方案》
《端粒无限修复的可能副作用及应对思路》
《体宇宙膜穿透技术》
《体宇宙坐标精准标定法》
《人造恒星长效自持方案》
《膜打击可实现路径》
《......》
一共二十三个条目，每一项都足以再次推动人类文明实现跨越式进阶。
林晓哽咽了：“江总......”
“这些不急。”，江起语气平静，“你有的是时间，长庚针打了，你现在至少还有一百多年寿命，慢慢来，一个一个验证，不要急。”
林晓用力点头，眼泪夺眶而出，她伸手去擦，越擦越多，她问：“江总，您还会回来吗？”
江起想了想，他还会回来吗？他轻轻摇了摇头：“不知道，也许回来，也许不回来，如果回得来，就回来。”
然后金洋，金洋比林晓的反应激烈得多了，他抓着江起的胳膊，道：
“起子，带我一起走吧！”
他眼神坚定，说的无比认真。
七十三岁的人了，此刻仍像高中时来他教室门口，等他一起放学的栗色头发的少年。
“我知道我没什么用，但我可以在船上看家，给你做饭，陪你说话，两个好哥们在一艘漆黑的飞船里，穿过宇宙的无尽星海，多浪漫啊。”
他越说越兴奋：
“咱们一起去银心看看数十万颗恒星挤在一起的模样，看黑洞吞噬光线的奇观，一起和外星文明挥手打招呼，一起在无尽星海里，喝着酒，打着游戏，多浪漫啊！”
他真的很想去，不是说说而已，是真的想去。
江起看着他。
他很想答应。
金洋是他最好的朋友，从高中到现在，六十多年了，他记得金洋第一次跟他搭话的样子，记得金洋拉他去看流星雨。
那颗流星划过的时候，金洋大喊“起子快许愿”。
但他不能。
从地球到比邻星，四点二二光年，沿途除了星际介质和偶尔掠过的小行星，什么都没有。
从比邻星到银河系旋臂的下一个恒星密集区，几十光年，什么都没有。
从银河系到仙女座星系，两百五十四万光年，中间穿过本星系群的星际空间——那里甚至连星际介质都稀薄到可以忽略不计。
他需要漫长的沉眠来度过。
他一次沉眠可能就是几年、几十年，甚至上百年，他不能让金洋陪着自己，在无尽的黑暗与孤寂中消磨一生。
“对不起。”，江起迎着金洋希冀的眼神，看到他眼中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摇了摇头，道：“金洋，我不能带你。”
金洋不接受：
“为什么？”
江起 道：
“你应该在地球上，你应该在江洛科技，在永远也开不完的董事会里骂人，在发布会上把新技术吹得天花乱坠，在实验室里被林晓追着要预算，在某个餐厅里跟老朋友喝酒吹牛，应该被全球各大媒体追着采访‘请问金总对协调会最新政策有何看法’。”
“你应该继续开会，继续骂人，继续吹牛，继续活着，这才是你，金洋。”
“你留在地球，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金洋咧了咧嘴，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行。”，他说，“你不让我去，那我不去了。”
“但是——”，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眼眶红了，“起子，你一定要回来，哪怕是一百年以后，哪怕到时候我已经老得走不动了，你都一定要回来。”
他抬起手，在江起肩膀上锤了一下：“听到没有？”
江起认真道：“听到了。”
叔叔和婶婶那里，告别要艰难得多。
婶婶哭了很久，才道：“我就知道，你上次带大哥大嫂回来，我就有不好的预感了，你从来不做多余的事，你把他们接回来，就是想跟他们说再见，所以我知道，你也要跟我们说再见了。”
江起沉默着，最后，叔叔婶婶接受了，只说：“小起，去吧。”
而江鹿早就知道了，她没有哭，也没有挽留，只是默默地帮他准备一切。
接下来，江起开始跟熟悉的人一一告别，直到陈忠找上了他。
他看向江起的目光充满了复杂，他在思考一个问题：
如果没有江起，这个世界会怎么样？
没有江起，也许人类对异能本质的认知到现在可能还是一团乱麻；没有江起，显能学院可能根本不会成立，后来就更不会有东陆独占全球一半S级的局面；如果没有江起，协调会的成立自然也无从谈起，人类文明或许在艾登吴孤注一掷时就陷入了毁灭。
如果没有江起，没有细胞农场，世界上现在还有人在挨饿，人类还在用屠宰这种方式获得肉食；如果没有江起，没有人造子宫，人类现在还在靠自然生育，人口想要扩张到一千二百亿，简直是痴人说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