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地上微微有了些骚动。后排有人踮脚往前看。
“从海集开始，东安舰的两百八十名官兵就跟着我，在这个不属于你们的世界里打仗！”
前排那些穿海军常服的人全定住了。
“你们的家在另一个时代！你们的父母、妻子、孩子，在那头等着！”
何军的右手在身侧微微攥了一下。
口袋里那份花名册隔着布料硌着他的胸口，纸张的棱角戳在皮肤上。
两百八十个名字，他昨晚一笔一画抄了两遍，第二遍的时候手没抖，但墨水洇了。
“我答应过你们，攒够修正值，就买一扇门，送你们回去！”
左欢闭上了眼。
周围数万人看着他站在炮塔上闭着眼，一动不动。
跟左欢待久了的人都见过他这个状态。
没见过的，旁边有人小声说了句：“别出声，将军在忙。”
系统界面在视野里展开，商城页面跳出来，那个选项还在。
【便携式传送装置】
价格：1,000,000修正值。
他的意念直接点了下去。
【购买成功。修正值 -1,000,000。货物已投放至宿主手中。】
修正值余额跳了一下，少了一百万。
左欢睁开眼。
手心里多了一个东西。
拳头大小，银色，圆形。表面有细密的纹路，边缘有一圈淡蓝色的光带在缓缓转动。
很轻，但拿在手里有一种微微的震颤，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转。
坦克底下的何军仰着头看着左欢手里那个东西，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猜到了那是什么。
左欢从炮塔上跳下来。
落地的时候他的腿弯了一下，肋骨那个位置又抽了一下，他咬着后槽牙没出声，站直了。
靴子落地的声音很重。
他穿过人群，走到空地中间一片被踩平了的泥地上。
蹲下来。
把银色装置放在地面。
周围的人自动往后退了几步，围成了一个大圈。
左欢伸手按下装置表面的启动键。
嗡……
装置震了两下。
然后从中心射出一束光。
光柱垂直往上升了大约三米，又往两侧展开。
空气在光柱扫过的地方轻微扭曲，像夏天柏油路上的热浪。
光圈成型了。
椭圆形，大约两米高、一米五宽，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
系统界面在左欢视野角落弹出一行字。
【传送门已激活。剩余时间：30:00。】
数字开始倒转。
29:59。
29:58。
空地上的人全僵了，他们哪里见过这种类似神迹的事情。
光圈内部一开始是白色的，亮得让人下意识去挡。
然后画面开始清晰。
一点一点地清晰。
白色的光面像被人剥掉了一层雾气，底下露出了具体的……东西。
灰白色的水泥地面。
日光灯管，发着惨白的光。
墙壁上挂着一面旗帜，红色的，很大，占了半面墙。
靠墙有一排金属柜子，柜门上有编号，有的开着，有的关着。
地上有几把折叠椅。
角落里有一台饮水机，上面的桶装水还剩三分之一。
赵世第的兵看着光圈里那些从未见过的东西。
发光的管子，灰白色的地面，铁皮柜子。
没人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但他们看得出来，前排那两百八十个穿海军常服的人，全变了。
何军的腿软了一下。
他认出来了。
那是他们出发军港的战备值班室。
他在那间屋子里值过无数次班，饮水机旁边的墙上贴着一张排班表，字太小看不清，但位置和格式跟他记忆中一模一样。
“那是……”
何军的声音发紧，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那是家……”
他的右手伸进了口袋，指尖碰到了那份花名册的边角。两百八十个名字。
周围听见的人全回过了头。
消息传开得很快。
前排的人看到了光圈里的画面，后排的人踮着脚往前看，看不见的就问旁边的人。
“传送门开了！”
“能回去了！”
“对面是咱们的军港！”
嘈杂声从前排往后扩散，像石头扔进水塘里的涟漪。
东安舰的两百八十名官兵从队列里涌到前面来。
水兵、轮机兵、炊事兵、通信兵，还有医务室的军医。
他们看着那个光圈，看着里面那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值班室。
那台饮水机他们用了三年，出热水的那个龙头有点松，得使劲按才出水。
金属柜子第三排第五个门锁是坏的，用一根筷子别着。
折叠椅上的螺丝掉了一颗，坐上去会往左歪。
每一个细节都是对的。
有人的手在发抖。
有人在使劲眨眼，眨了几下没用，拿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
一个轮机兵盯着光圈里的饮水机，嘴里蹦出来一句，“这些家伙，老是不记得把热水关了，开一晚上多费电啊！”
旁边的人听见了，没接话，但鼻子里发出了一声闷响。
左欢站在传送门旁边，转身面对所有人。
“东安舰全体官兵听令！”
两百八十人站直了。
能站直的都站直了。有两个伤员被人搀着，搀着的手也是僵的。
“传送门已经开了！对面是你们的时代，你们的家，从现在起，你们可以依次通过传送门返回！”
他停了一下。
“门只开三十分钟，一个一个走，别挤。”
系统界面角落里的数字还在跳。
28:41。
28:40。
“这是我答应你们的！”
空地上安静得能听见光圈运转时发出的嗡嗡声。
“从海集开始，到广道，到关门海峡……”
“你们跟着我在这个不属于你们的世界里打了太久，你们的炮弹砸在蛮人头上的时候，你们的家人在另一边等着，等一艘永远靠不了岸的军舰！”
“东安舰是没办法送回去了，但你们可以！”
左欢的声音慢了下来。
“现在仗打完了！门开了！”
他往旁边让了一步。
传送门前面的路空出来了。
两米高的椭圆光圈安静地亮着，里面那间值班室的日光灯还在发着惨白的光，饮水机的指示灯一闪一闪。
左欢看着那两百八十个人。
“回家吧！”
三个字。
很轻。
轻到远一些的人都没听见。
但前排的人听见了，东安舰的每一个人都听见了。
光圈在空地上安静地亮着。
两百八十个人站在对面。
没有人动。
第一排的水兵看着传送门，又转回来看左欢。
后排的人也不动。
没有人往前迈步。
27:03。
27:02。
左欢皱起了眉，“怎么不走？还有二十七分钟！”
没有人回答。
周成海站在队列最前面，他领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袖口的金线有点磨毛了，但熨得很平。
他看看左欢，再回头看看何军和程涛，都读到了对方眼里的意思。
何军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花名册还在口袋里，他没有拿。
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两百八十个人，站在传送门前面。
一个都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