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光照在南岸的公路上,把弹坑和废铁的影子拉得很长。
赵世第坐在公路边的一块石头上。步枪竖在两腿之间,枪口朝天,他的手搭在枪托上。
身后公路上横七竖八的全是蛮军的尸体和碎在一起的车辆残骸。
一团的兵在打扫战场,把蛮兵尸体上的武器和弹药收集起来,码成堆。
有个兵从一具蛮兵尸体上搜出了半块饼,闻了一下,扔了。
又搜出了一张照片,是个还算漂亮的蛮女人,士兵看了一眼,也扔了。
照片落在地上,风吹着它翻了个面。
背面写着字,是蛮文,没人认识。
赵世第没看那边。
一个新兵蹲在路边,在往蛮军的水壶里灌水喝。
旁边的老兵一巴掌把水壶拍掉了,“用我们自己的。”
新兵愣了一下,没说话,从自己腰上摸出一只已经瘪了的水壶,往嘴边凑了凑,空的。
老兵看了他一眼,把自己的递过去。
赵世第看见了这一幕,没吭声。
吴凌波拿着一张纸跑过来。
“团长。”
赵世第抬头。
“阵亡名单,初步统计。”
吴凌波把纸递过去的时候,手指捏着纸角,纸面有点抖。
赵世第接过来的时候注意到吴凌波的指甲全劈了,指缝里塞着黑色的泥,是战壕里的泥,掺了血,洗不掉。
赵世第接过来。
纸上的字写得歪歪扭扭,是用铅笔赶出来的。每一行一个名字,名字后面跟着番号和籍贯。
第一行:张德旺,一团一营三连,汉口。
第二行:孙福贵,一团二营一连,长砂。
第三行以后就不用一行一行看了。
因为名字没断。
从第一行排到最后一行,写满了两面,吴凌波翻了一下,后面还有一张,也写满了。
赵世第把第二张纸接过来。
两张纸叠在一起,他从头开始看。
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看。
看到中间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李德明,二团三营七连,南厂。
这个人他认识。
关门海峡第一天的阻击战里,李德明的班守的是东侧浅滩的第一道战壕。
蛮人第二次夜袭,他带着全班六个人跟摸上来的蛮兵拼刺刀,活下来两个。
李德明不在那两个里面。
继续往下看。
王大柱,三团一营二连,须州。
这个人赵世第也记得。
个子大,扛机枪跟扛扁担似的。
第一天赵世第巡阵地的时候,路过他的机枪阵位,王大柱问他:“团长,子弹打完了怎么办?”
赵世第记得当时笑着给他说:“打完了就拿枪砸。”
王大柱咧着嘴笑了一下。
笑得露出半颗豁了的门牙,赵世第记得那颗门牙,上阵地之前就豁了,王大柱说是小时候爬树摔的。
现在那颗门牙埋在海峡北岸哪个弹坑里了,赵世第不知道。
纸上的名字排得密密麻麻,赵世第一个一个地看完了。
两张纸,一千一百七十三个名字。
从关门海峡阻击战第一天打到今天,他带过来的人里头,有一千一百七十三个再也回不去了。
这还只是阵亡的,伤员名单还没统计完,吴凌波说断胳膊断腿的不少。
赵世第把两张纸叠好,折了一下,塞进胸口的衣兜里,纸角戳在胸口上,硌得慌。
他想站起来。
腿没使上劲。
试了一下,膝盖发软,又坐回去了。
吴凌波站在旁边,没去扶,也没吭声。
赵世第的两条腿撑在地上,靴子上全是泥和血,鞋带断了一根,用铁丝拧在一起凑合系着。
他不是累,打了半辈子仗,连续三天不睡觉都能扛。
他的腿不是没力气,是那些名字太沉了,沉得压着他的膝盖不让他站。
“团长?”吴凌波蹲下来。
赵世第摆了下手。
“让我坐一会儿。”
吴凌波蹲在那没动,过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递过去。
赵世第看了一眼,接了点着,吸了一口,却没什么味道。
他把烟夹在手指间,偏过头,往海峡的方向看了一眼。
东安舰还停在海峡口,灰色的舰体在夕阳里泛着暗黄色的光。
甲板上的火箭弹发射架已经冷了,炮兵在发射管旁边坐着歇,有人递水,有人抽烟。
赵世第看了一会儿,又把视线收回来。
对面的公路上安静了。
他口袋里那两张纸,一千多个人的命,换了十个师团蛮人。
怎么算都是赚的。
但没有哪个带兵的人会觉得赚。
一千多条命是赚出来的?胡扯。
张德旺说打完了要换布鞋。
王大柱说子弹打完了拿枪砸。
李德明带着全班六个人冲上去,活下来两个。
这些人的命不是数字,不是账本上可以加减的条目。
汉口有个家,布鞋摆在门口等人穿。
须州有条街,豁牙的大个子再也不会从那头走过来了。
南厂有两个兵,他们得替七连的人给李德明家里捎个信,信怎么写,谁都不知道。
步话机响了,是左欢。“赵世第,伤亡报上来。”
赵世第伸手在胸口的兜里按了一下那两张纸。
“阵亡一千一百七十三。重伤待统计,估计三五百以上。”
步话机那头安静了两三秒。
“名单整理好了吗?”
“整好了。在我兜里。”
又安静了一秒。
左欢的声音传过来,很短。
“等船靠岸了送过来。我一个一个看。”
步话机断了。
赵世第把步话机别回腰上。
吴凌波还蹲在旁边,不知道该不该走。
他手里的烟也点上了一根,但一口没抽,就那么夹着,烟灰长了一截,掉在靴面上。
赵世第的手从兜里拿出那两张纸,摊开,放在膝盖上。
夕阳照着那些铅笔字,每一笔都灰蒙蒙的。
他又从头开始看。
第一行:张德旺,一团一营三连,汉口。
他记得这个人上阵地的时候腰里别了一双布鞋,说打完了换着穿。
布鞋还在战壕里放着,人没了。
第六行:刘根来,一团二营五连,辽州。
他记得这个人。不爱说话,枪法好,第二天夜里在战壕顶上架着步枪,一个人打了两个小时,弹壳堆了半脚面。
天亮的时候吴凌波去叫他,人趴在那里,后脑勺被弹片削掉了一块,手还搭在枪上。
赵世第的手按着名单。夕阳把他和那些字一起染成了黄色。
远处海峡上传来一声汽笛。
东安舰在起锚,准备靠岸。
赵世第抬起头。
汽笛声拉得很长,从海面上传过来,传到公路上,传到弹坑里,传到那些还没来得及收走的蛮军尸体耳朵边上。
他把名单重新折好,塞回胸口。
这次他站起来了。
吴凌波跟着站起来,犹豫了一下,开口了。
“团长,刘根来的枪……我收着呢。他没家里人的地址,不知道往哪带。”
赵世第停了一步。
“先收着。回头我问问他连里的人。”
他说“回头”这个词的时候,自己都不知道这个“回头”是什么时候。
……
现代京都,核应急指挥部。
厚重的防辐射铅门外,盖革计数器的“滴答”声在死寂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中本并没有穿防护服,他只是解开了西装最上面的扣子,领带歪在一边,眼睛死死盯着实验室那盏一直亮着的红色信号灯。
他的手心全是冷汗,在昂贵的西装裤腿上反复摩擦,却怎么也擦不干。
他已经在这里等了八个小时。
中间有人给他送了一杯咖啡,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是凉的,不知道放了多久。
他必须第一时间将分析结果报告给搞事首相。
来之前他在车里想了一路。
他心里其实已经有了一个答案......B-61是美丽国的东西,核指纹也应该指向美丽国。
弹体外形吻合,当量范围吻合,逻辑上没有第二种可能。
他甚至已经在脑子里打好了跟搞事汇报的腹稿。
第一句说什么,第二句怎么措辞,哪些字眼要避开,哪些判断要留给首相自己下。
全想好了。
所以他等得虽然焦躁,但并不慌。
答案他已经知道了,只差一份纸面确认。
实验室里,首席科学家正盯着质谱仪的终端屏幕。
屏幕上,几道代表放射性同位素比例的波峰正在缓缓重合。
随着最后一组数据跑完,科学家盯着屏幕没动。
他没有立刻反应,而是把数据从头跑了第二遍。
第二遍跑完,结果一样。
他又跑了第三遍。
第三遍跑完,他的手从键盘上慢慢挪开了,放在膝盖上,攥住了自己的裤腿。
“教授!”
中本推门而入,由于动作太猛,撞到了旁边的实验架,试管在架子上剧烈晃动,发出令人牙酸的碰撞声。
“结果出来了?”
科学家没有回头,他的视线黏在屏幕上。
“到底是出自哪里的核弹?你说话啊!”
中本急得双眼通红,几步跨到控制台前,粗重的呼吸喷在科学家的防护服上。
科学家慢慢转过头来。
中本注意到他的脸色不对。
是那种人在看到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东西之后,的奇怪表情。
科学家一言不发地按下了打印键。
打印机发出机械的“吱吱”声,一张带着余温的对比报告缓缓吐出。
他猛地扯下那张纸,连看都不想再看一眼,直接甩手丢在了中本怀里。
“你自己看吧……”
中本迫不及待地抓起报告,目光跳过那些看不懂的分子式和同位素代码,直接看最底部的比对结论。
预想中的那个单词应该是“ASU”。
弹体外形是美丽国的,当量是美丽国的,逻辑上不可能是别人的。
但那一栏里,没有出现“ASU”。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单词。
一个他几乎每天都在打交道的,最近每天都出现在政府文件抬头上的单词。
中本的手指猛地收紧,纸张几乎都要被揉成粉末。
“这……这怎么可能……”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绝望。
原本由于焦虑而涨红的脸色,在这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的腹稿全废了。
那些精心准备的措辞、留给首相的判断空间、外交层面的推演,全部作废。
因为这不是仅仅一个外交问题。
他甚至觉得,这不是一个可以被公开的名字。
若是揭开,就会让整个现世秩序彻底崩塌。
这个决定权,还是交给搞事首相吧!
中本颤抖着手,将那张纸塞进了口袋中,快步向门外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