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锦州，迎来了第一场透雨。
雨水淅淅沥沥下了三天，干裂的土地被滋润，田里的禾苗肉眼可见地拔高了一截。
老农们站在田埂上，望着绿油油的庄稼，脸上笑开了花，这是好年景的兆头。
公署后院，许云归正在逗着两个孩子玩。
两个小家伙背着手，站在许云归面前，仰头望着她，奶声奶气地显摆。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这是他们在小葫芦那蹭着学来的，之前两天还神神秘秘的躲着许云归，怕被发现，没想到今天居然主动要背给她听。
许云归当然是全力配合啦！
背到“融四岁，能让梨”时，许念宁忽然停下来，眨着大眼睛问，“爹，为什么孔融要把大梨让给哥哥？我也想当哥哥，我也想吃大梨！”
许念宁如今没之前那么沉默了，隐隐有被许承安带“坏”的趋势。
不过许云归和叶柳儿都乐见其成，许有福和李氏更是巴不得她能活泼一点。
许云归闻言忍俊不禁，把她抱到膝上，“因为孔融懂得谦让，懂得爱护兄长。
不过我们念宁不用让梨，爹让人去买了很多梨，你和哥哥一人一个大梨，好不好？”
“好！”许念宁开心地拍手。
许承安却小大人似的道：“爹，我可以把我的梨给妹妹，我是哥哥，应该照顾妹妹。”
叶柳儿在一旁绣花，闻言抬头，抿唇浅笑，眼中满是温柔。
这时，白掌柜被李氏领着匆匆进来，脸色不太好看，“先生，出事了。”
许云归放下孩子，“怎么了？”
叶柳儿连忙把孩子抱走，屋里只留了许云归和白掌柜以及他带来的人。
白掌柜身后出来一名年轻男子，拱手道：“许先生，在下是江州赵氏商行少东家，旧闻先生大名。”
许云归看着他这张脸总觉得有点眼熟，“赵氏商行？”
她是不是见过？
没等她想起，直播间的弹幕就冒出来了。
【哈哈哈……主播不会把这位赵公子忘了吧？当初你可是男扮女装卖了一匹叫二哈的马给人家，换了一千多两银子呢！】
许云归恍然，总算想起来了。
赵承烨上前一步，神色郑重道：“我们赵家在京城还有些关系，我刚接到消息，齐王已经攻破京城，皇帝……可能已经驾崩了。”
许云归瞳孔微缩，这么快？
赵承烨说的是可能驾崩，但许云归明白，皇帝多半没了。
“事关重大，”许云归沉吟道，“白掌柜，烦请去通知顾大哥他们来书房见我。”
顾家和皇帝的关系，之前顾无咎提起过，如今皇帝可能身死，这个消息自然要告诉他。
“你说什么？皇帝……可能驾崩了？”书房中，蒋铮愕然的看着赵承烨问道。
赵承烨颔首，“不出意外，可能两个字可以去掉。”
如果他是齐王，既然攻破了京城，肯定不会留着皇帝的性命。
这个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书房里激起层层涟漪，引得众人面面相觑。
顾无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许云归能看到他眼中翻涌的情绪。
那些压抑的仇恨、突然落空的茫然，以及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释然？
“顾大哥。”许云归轻唤一声。
顾无咎回过神，看了看她又看向赵承烨，“消息来源可靠吗？”
赵承烨拱手道：“我们赵家在京城经营三代，有些耳目。
齐王破城那日，皇宫方向火光冲天，随后有太监偷运出宫，说皇帝在寝宫自焚。
但一直未见尸首，齐王也未正式发丧，所以我说‘可能’。”
“自焚……”顾无咎重复这个词，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刺骨的冷意，“他那样的人，会舍得自焚？”
许云归挥手让白掌柜带赵承烨去休息，书房里只剩下她和顾无咎两人。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初夏的微风吹进来，稍稍驱散了室内的沉闷。
“顾大哥，你怎么想？”许云归认真的看着他问。
顾无咎走到她身边，望着院子里那棵开始抽芽的老槐树，沉默了很久。
久到许云归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缓缓开口，“一年前，北蛮攻打幽州，我六哥率八千边军死守孤城，粮尽援绝，苦撑十日。”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第十一天城破，六哥身中七箭，被亲兵拼死救出，下落不明……八千将士，活下来的不足三百。”
寒江寨有一半的人都是出自那三百人之中。
许云归静静地听着，这些事顾无咎从未如此详细地讲述。
“后来我多方打听才知道，战后打扫战场，有人在北蛮将领的营帐里，发现了朝廷工部特制的弓弩，还有盖着兵部大印的边防守备图。”
顾无咎转过头，看向许云归，“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许云归心中一沉，“朝廷有人通敌？”
“不是通敌，”顾无咎摇头，眼中寒光乍现，“是借刀杀人。皇帝忌惮顾家军权，又不想背上鸟尽弓藏的骂名，所以借北蛮这把刀，除掉顾家。”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但这还不够。事情发生不到半个月，一道圣旨下来，顾家通敌叛国，满门流放。
我父亲的知交叔伯拼死上书，换来了他的法外开恩，十岁以上的顾家人全部流放。”
许云归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知道这个结局，但从顾无咎口中说出来，依然让人心悸。
“流放路上，顾家人一个接一个‘病逝’……”顾无咎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他闭上眼睛，“我父亲看出端倪，用一具尸体替换了我，他让我发誓，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活下去，查清真相，为顾家洗刷冤屈。”
“所以你建立了寒江寨。”许云归轻声道。
“是，”顾无咎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但我没想到，仇人可能就这么……死了。”
许云归理解他的感受。
积蓄多年的仇恨，突然失去了目标，那种空落落的感觉，比仇恨本身更折磨人。
“你想去京城确认？”她问。
顾无咎点头，“我要亲眼看到他的尸首，或者确认他真的死了，否则，顾家一百三十七条人命，无法安息。”
许云归沉吟片刻，走到地图前，“现在去京城……也不是不可以。齐王刚破城，正忙着控制局势，没空来锦州找麻烦……”
“我一个人去，”顾无咎打断她，“你不必考虑这些。”
“不，”许云归转身，看着他的目光很坚定，“我跟你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