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无咎握着酒囊的手紧了紧。
蒋铮却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用肩膀撞了撞他,“再说了,现在这日子怎么了?我觉得挺好。
不用天天对着那些人假笑,不用琢磨今天该巴结谁、明天该防着谁。在这儿,我蒋铮就是蒋铮,靠力气吃饭,靠本事挣工分,踏实。”
“就是吧,”他咂咂嘴,“小秀才管得太严,我想多喝口酒都得偷偷摸摸的。”
许云归说喝酒误事,现在还不是他们放松庆祝的时候,于是村里有了不成文的规矩,那就是不能随便喝酒。
顾无咎终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像是冲淡了周身的沉郁。
他将酒囊递还给蒋铮,“少喝点,明天还要去窑上帮忙。”
“知道知道,”蒋铮接过来,却没再喝,只拿在手里晃着,“对了七哥,小秀才今天找我说,想让我带几个机灵点的弟兄,去更远的村子转转,摸摸那些难民的情况。我应下了,明天一早就出发。”
顾无咎点头,“小心些。如今外头不太平,遇事别逞强。”
“放心,我惜命得很。”蒋铮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走了,回去睡觉。你也早点歇着,别老一个人在这儿吹冷风,当心着凉。”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冲着顾无咎咧嘴一笑,“七哥,从前在京里,是你罩着我。现在……我也想罩着你。咱俩的兄弟情,到哪儿都不变。”
说完,他摆摆手,哼着荒腔走板的小调,晃晃悠悠地往村里走去。
顾无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许久,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胸中那块压了多日的巨石,似乎松动了一些。
他知道,蒋铮只是在安慰他,因为如今这世上没人比蒋铮更清楚,裴敬忠对顾景哲的意义。
顾无咎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溪水中破碎的月影,转身朝村里走去。
……
夜色深沉,上吉村砖瓦窑的方向,还有隐隐的火光透出,那是值夜的人在照看窑火。
许云归刚从窑场回来,脸上还带着烟灰。她今日一直在窑上盯着第二座新窑的试火,直到确认火候稳定才放心离开。
路过顾无咎往常待的小溪边时,她顿了顿脚步,看见那块大石上空无一人,只有月光静静洒在上面。
她微微笑了笑,继续往自家帐篷走去。
帐篷里,叶柳儿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李氏还在灯下缝补一件旧衣,见她回来,低声道:“灶上温着热水,快去擦把脸。”
许云归应了一声,轻手轻脚地洗漱完,躺在草垫上,却没什么睡意。
千头万绪,压在心头。
但转念一想,砖瓦窑运行顺利,第一批房子已能住人,冬小麦长势良好,收货卖货的生意也上了轨道……
嗐,想那么多干嘛?船到桥头自然直。
许云归翻了个身,闭上眼渐渐沉入梦乡。
而在村子的另一头,蒋铮躺在简易的通铺上,双手枕在脑后,睁着眼看黑暗。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骄纵任性的吏部尚书家小公子,因为一点小事跟顾无咎大打出手,结果被揍得鼻青脸肿。
也想起顾家出事时,他跪在父亲书房外一整夜,求父亲出手相助,却只等来一句“顾家之事,陛下已决,不可再提”。
更想起他偷偷收拾行囊,连夜离京,一路北上找到幽州那个苦寒之地,看见顾无咎时的情景——
那个曾经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少年,一身粗布麻衣,满手冻疮,却还在努力护着身边所剩无几的家人。
蒋铮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
七哥,从前你护着我。如今,换我护着你,护着这个咱们好不容易挣来的家。
……
第二日傍晚,蒋铮带着两个护卫队员风尘仆仆地赶回上吉村。
许云归正在村口和徐长河核对砖瓦出窑的数量,看见蒋铮三人脸上凝重的神色,心里便是一沉。
“先喝口水。”她让许六俏端来温热的菜汤。
蒋铮接过碗一饮而尽,抹了把嘴,沉声道:“小秀才,外面的情况比想的还要糟啊。”
几人来到村口磨盘旁,许里正、云村长、顾无咎闻讯也匆匆赶来。
蒋铮将今天的见闻综合了下,“我们避开小山收货那几个地方,往北走了三个村子,最近的那个离咱这儿不到二十里,叫小洼村。
村里人说,半个月前就开始有零星的难民摸过来,起初只是讨口吃的,村里人看着可怜,多少给点。”
“可这两天不一样了,”蒋铮眉头紧锁,“难民明显多了,而且像是有人组织似的,分成了几拨。
一拨专在村口路边乞讨,见到路人就围上来;一拨在村子周围转悠,看哪家房子破些、人少些,就赖在人家院墙外不走,生火做饭,弄得乌烟瘴气。”
“最麻烦的是第三拨,”他顿了顿,“他们不乞讨,也不硬闯,就找村里闲置的破屋、废窑、甚至牲口棚住下,白天出去挖野菜、捡柴火,晚上就窝在那里。
村里人去撵,他们就哭天抢地,说官府让他们来锦州讨活路,撵他们就是违抗官府。”
许云归心头一凛,“官府真这么说?”
“屁的官府!”蒋铮啐了一口,“我问了小洼村的里正,他说县衙根本没下过这样的文书。
那些难民是钻了空子——听说乐王要来,以为新官上任会宽松些,就偷偷从北边山道、小路摸进来。有的连路引都没有,查到了就说‘逃难时丢了’。”
云村长急道:“那官府不管吗?”
“管不过来,”蒋铮摇头,“县衙的衙役就那么几个,锦州地界这么大,哪里管得过来?
小洼村里正去县里报过,衙役来了两趟,驱散了一批,可人一走,难民又聚回来,跟牛皮糖似的。”
许里正颤声问,“他们……他们抢东西吗?”
“明抢的少,但偷鸡摸狗的事多了。”蒋铮叹气,“小洼村有户人家,晾在院里的衣裳夜里被偷了;还有户养的鸡,第二天早上发现少了两只。找不到证据,可村里人都知道是谁干的。”
顾无咎沉声道:“这样下去,迟早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