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氏和莫大娘带着十几个手脚利索的妇人，正围着临时搭起的几口大灶台忙碌。许云归昨日买回来的米面、鲜肉和干菜被小心翼翼地取出，空气中渐渐弥漫开久违的食物香气。
“这米真白啊……”刘二愣的媳妇儿赵氏捧着米，手指轻轻摩挲着颗粒，眼眶有些发红，“我嫁过来十几年，就吃过两回这样的白米，还是过年时掺着糙米煮的。”
莫大娘正利落地切着腊肉，闻言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这一路上，能活下来就是老天爷开眼，哪还敢想白米饭？”
李氏将洗好的青菜放进竹筐，声音温和却坚定：“往后就好了。云归说了，咱好好干，以后顿顿都能吃饱。”
“对！”旁边帮忙烧火的许七娇用力点头，“九弟说能成，那就一定能成！我可要攒足了力气，今天多搬几块石头，多挣工分！”
天色渐亮，村子里的人也陆陆续续起来了。
李氏他们给众人准备了热菜汤，早上就随便喝一口对付一下，毕竟中午可是要吃好的呢。
男人们聚在一起，帮忙劈柴，轮换着人去帮着烧火，随时看着柴火不够了再去找。
顾无咎和蒋铮带着几个精干的汉子，已经在村口村尾转了一圈，定下了最初的几个值守点。
随着日上中天，食物的香气越来越浓。
孩子们早就坐不住了，小葫芦领着五六个年纪相仿的娃娃，在灶台附近跑来跑去，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锅里翻滚的肉片和咕嘟冒泡的菜汤。
“姥姥，姥姥，什么时候能吃呀？”小葫芦扒着李氏的腿，仰着小脸问。
“快了快了，”李氏笑着摸摸他的头，“去喊你舅舅他们，准备开饭。”
“好嘞！”小葫芦像只欢快的小鸟，转身就跑，边跑边喊，“开饭啦！开饭啦！吃肉肉啦！”
其余孩子也跟在他后面扯着嗓子大喊着，“开饭啦！”
这稚嫩的呼喊像投入湖面的石子，荡开了层层涟漪。正在忙碌的人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脸上不自觉地露出笑容。
村口的空地上，用木板和石头临时拼凑出了十几张长桌。许里正和云村长指挥着人将做好的饭菜一一端上。
虽说是“一顿饱饭”，但毕竟食材有限，上千人分，没法做得太精细，每桌其实也就是一大盆掺了少许糙米的白米饭和一大盆烩菜——有肉片、干菇、青菜等等，煮得浓稠鲜香，还有一大筐刚贴好的热乎乎的杂粮饼子。
看着这些，不少人都在悄悄咽口水。
逃荒路上，哪怕是最难的时候，许云归和几个管事的也尽量让大家有口热乎的吃，可像今天这样正经摆开阵势、喊着饭菜管够的“席面”，还没有过。
“都静一静！”许里正站到磨盘上，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发颤，“今天这顿饭，是云归用自己挣来的银子，给咱大伙儿买的。为啥？就为着咱终于到地方了，有地了，有盼头了！”
人群安静下来，目光都投向站在一旁的许云归。
许里正抬手擦了擦眼角，“我老头子活了大半辈子，吃过树皮，啃过观音土，也见过饿殍遍野。咱能从北边走到这儿，一个不少，凭的是啥？是云归带着咱们，是咱大伙儿心齐！”
云村长也红着眼眶接口，“里正叔说的对！这顿饭，不光是饭，是咱新日子的开头！吃了这顿饭，咱就得把力气使出来，把房子盖起来，把地开出来！让那些瞧不起咱难民的人看看，咱上吉村的人，活得起，更能活得好！”
“说得好！”李大山激动地喊了一嗓子。
“对！咱能活得好！”众人纷纷应和，声音里充满了压抑已久的期盼。
许云归走到前面，她没有多说，只是举起手里盛了清水的粗陶碗，朗声道：“云归在这里敬各位阿爷阿奶、叔伯婶娘、兄弟姐妹们！前路不易，但咱们同在！干了这碗，从此便是上吉村人，祸福同担，荣辱与共！”
“祸福同担，荣辱与共！”
众人举起碗，无论里面是水还是少许米酒，都一饮而尽。简单的仪式，却让所有人的心更加紧密地贴在了一起。
“开饭！”
随着许里正一声吆喝，人群有序地开始排队打饭。许云归早就安排好了，老人孩子优先，然后是按组排队。
规矩是规矩，但真到了分饭的时候，情形却有些不同。
“够了够了，给我少打点饭，多盛点汤就行，饼子我拿半个。”一个汉子对负责分饭的许六俏说。
“那不行，九弟说了，今天尽量让大家吃饱。”许六俏摇头。
“哎呀，我这肚子小，吃多了浪费。给后面的娃娃多打点。”汉子憨笑着，不由分说只接了半个饼子，就端着碗走了。
类似的情形也在其他打饭点发生。大人们，尤其是壮劳力们，都默契地只取了自己的七八分量，将更多的饭菜留给了队伍里的老人、孩子和身体弱些的妇人。
孩子们那几桌却是另一番景象。小葫芦一手抓着饼子，一手用木勺舀了满满一勺烩菜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得喷香，眼睛都幸福地眯了起来。
“慢点吃，别噎着。”许五巧坐在旁边，笑着给他擦嘴。
“娘，好吃！真好吃！”小葫芦含糊不清地说，“比路上的肉汤还好吃！以后天天都能吃吗？”
同桌的孩子们也都眼巴巴地抬起头。
许五巧心里一酸，摸了摸儿子的头，“只要你们好好跟霍先生认字，好好长大，帮村里干活，以后啊，说不定能吃得比这还好。”
“我要快快长大！帮小舅舅干活！挣工分！”小葫芦立刻大声宣布，引得大人们一阵善意的哄笑。
李氏、莫大娘等几个年长的妇人坐在一起，慢慢吃着饭，看着眼前热闹的景象，感慨万千。
“看着这些娃娃能吃上顿热乎饱饭，我这心里啊，就踏实了。”莫大娘抹了抹眼角，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太美好的事。
李氏轻轻拍着她的手，“云归说了，等房子盖好了，还要给娃娃们正经弄个学堂呢。”
“秀才公真是菩萨心肠……”赵氏低声道，“没有他，我们这些人，还不知道在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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