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卫国手一哆嗦,刚端起的紫砂壶脱手而出,滚烫的茶水泼了一裤裆。
“啊!”
他惨叫一声,从大班椅上弹起来,双手胡乱拍打着湿透的西裤,狼狈得像只掉进开水锅里的癞蛤蟆。
紫砂壶摔在地上,啪的一声,四分五裂。
钱卫国顾不上疼,抬头一看门口,眼珠子瞬间充血。
“反了!反了!”
他指着门口,手指剧烈颤抖,唾沫星子喷出半米远。
“李建成!你疯了?纵容儿子冲击国家机关!你想坐牢吗?!”
走廊外,七八个科室的门全开了。
一个个脑袋探出来,像受惊的地鼠。
“卧槽,那是李少?”
“真敢踹啊?这可是钱处长的门!”
“完了,这下彻底撕破脸了,李家这是不想在北平混了。”
窃窃私语像苍蝇一样嗡嗡乱响。
李青云拍了拍裤腿上的木屑,迈过门槛。
他没看气急败坏的钱卫国,而是先拉过那张待客用的真皮沙发椅,用袖子把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掸了掸。
“爸,坐。”
李建成没客气,整了整衣领,大马金刀地坐下。
腰杆笔直,那是封疆大吏才有的坐姿。
安顿好父亲,李青云转身,两步跨到办公桌前。
一屁股坐了上去。
居高临下。
他从兜里摸出那个黄铜打火机。
“咔哒。”
火苗窜起。
“咔哒。”
火苗熄灭。
“钱处长,别急着扣帽子。”
李青云看着钱卫国那张紫涨的猪肝脸,嘴角扯起一点弧度。
“我这人热心肠,看这门关得太紧,怕您在里面缺氧,脑子一糊涂容易干蠢事。”
“帮您通通风。”
“您该谢我。”
钱卫国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乱跳。
通风?
这他妈是骑在他脖子上拉屎!
“谢你妈!”
钱卫国一把抓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按键按得啪啪作响,仿佛那是李青云的脸。
“保卫科!全员都有!”
“带警棍!上来!马上!”
“有人袭警!有人冲击机关!给我往死里打!打残了我负责!”
吼完,他把话筒狠狠砸在座机上,发出一声巨响。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横肉都在抖动,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
李建成坐在椅子上,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从兜里摸出一包两块五的大前门,抽出一根,在手背上磕了磕。
“小钱。”
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钱卫国一愣。
多少年没听过这个称呼了。
上一次听,还是他给李建成提包的时候。
李建成把烟叼在嘴里,没点火。
“把电话放下。”
“趁现在还能回头,给自己留条后路。”
“否则,这通电话就是你仕途的丧钟。”
钱卫国愣了半秒,随即狂笑出声。
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路?”
“李建成,你个老废物,你吓唬谁呢?”
“你的路早就断了!还是我亲手堵死的!”
“现在求饶?晚了!”
“今天不把你儿子打得跪地上叫爷爷,我钱卫国三个字倒着写!”
话音未落。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
那是皮鞋底摩擦地板的噪音,混杂着橡胶警棍抽出来的脆响。
听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在那边!快!”
“谁敢在规划局闹事!”
保安队长带着十几个壮汉冲了过来,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围观的办事员吓得脸都白了,纷纷往墙根缩。
“快跑快跑,保卫科那帮人下手黑着呢!”
“这李家父子今天要栽这儿了。”
钱卫国指着李青云,一脸狞笑。
“给我打!”
“出了事我担着!”
保安队长抡起手里的警棍,带着风声,照着李青云的脑袋就砸了下来。
李青云没躲。
他只是抬起左手,看了一眼那块有些磨损的海鸥牌手表。
秒针跳动。
哒。
哒。
哒。
刚好归零。
“九点整。”
李青云抬起头,对着满脸狰狞的钱卫国,露出满口白牙。
森然。
“钱处长,您的援兵到了。”
“可惜。”
“我的援兵,也到了。”
钱卫国一愣。
什么意思?
还没等他那团浆糊脑子转过弯来。
窗外,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声。
那是大马力柴油发动机特有的咆哮。
紧接着,是一阵刺耳的刹车声。
吱——!
钱卫国下意识地扭头看向窗外。
楼下大院里,蛮横地闯进了三辆车。
不是警车。
也不是奥迪。
而是三辆米黄色的考斯特中巴车。
车窗上,挂着那种只有特定级别才能挂的黑色红布帘,严严实实,看不清里面坐的是谁。
车牌更是吓人。
京A·0。
红字头。
钱卫国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在体制内混了这么多年,这种车代表着什么,他太清楚了!
这是钦差!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楼下大厅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紧接着,是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不是保安那种乱哄哄的脚步。
而是每一步都踩在点上,带着某种特殊律动的,军靴落地的声音。
那声音顺着楼梯间,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直接碾碎了走廊里的嘈杂。
“让开!”
“全部让开!”
那个保安队长手里的棍子还举在半空,一回头,看见楼梯口涌上来的人,腿肚子一软,棍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一群穿着深蓝色制服、胸前挂着工作证的人,面无表情地冲了上来。
为首的一个中年男人,国字脸,板寸头,眼神利得像刀子。
他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身后跟着两个扛着摄像机的人。
那摄像机上的台标,是红色的CCTV。
中年男人大步流星,直接推开挡路的保安,走进了那扇被踹烂的门。
他看都没看钱卫国一眼。
直接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盖着鲜红大印的文件,展开。
声音洪亮,穿透了整层楼。
“国家环保总局督察组、中纪委纠风办、国务院重大项目稽查办联合办公!”
“我是组长,赵铁柱。”
“接群众举报,北平市规划局审批处存在严重阻挠国家环保试点工程、违规行政审批等问题。”
“从现在起。”
赵铁柱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已经瘫软在椅子上的钱卫国身上。
“这里被接管了。”
“所有文件,封存。”
“所有人员,原地待命。”
“钱卫国同志,请你跟我们走一趟,把有些事情,说清楚。”
静。
死一般的静。
钱卫国张大了嘴巴,像一条离了水的死鱼。
他看着那张红头文件。
看着那几个刺眼的国字头大印。
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环,环保总局?”
“中,中纪委?”
他想站起来,可是腿软得像面条,根本使不上劲。
手一滑,按在了地上的碎片上。
那块锋利的紫砂壶碎片,瞬间划破了他的手掌。
鲜血滴在地板上。
李青云从桌子上跳下来。
走到钱卫国面前。
他弯下腰,捡起一块带着血迹的碎片,放在钱卫国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
然后,凑到他耳边。
声音很轻。
“钱处长。”
“我说了。”
“有些红头文件,比开水还要烫嘴。”
“您这杯茶。”
“慢慢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