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饭上,母亲突然泪眼婆娑,一把拉住我的厂长妻子握手感谢。
“段红,多谢你破例让我大儿子做总工程师。”
“这孩子文凭低,找工作不容易,多亏有你这个弟媳帮衬。”
“以后我一定让他好好报答你……”
我笑着接过她手里的酒杯。
“妈,你喝多了,段红可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当初她为了避嫌都把我开除了, 怎么可能为我哥徇私?”
我妈却一脸诧异地看着我。
“你不知道?段红那个时候说……你同意了。”
我当场怔住,转头看向段红。
她却移开了目光。
“宁修,阿朗初中文凭在外面受人多少白眼你知道吗?我只是看他可怜想帮帮他。”
“但你不一样,已经有了我,工作对你来说也没那么重要。”
“再说这些年来我也没亏待过你,也算是……弥补了吧。”
听到这话,我忽然笑出了眼泪。
也好,那张寄了三年邀请我南下淘金的火车票,我不必再藏。
……
啪嗒一声,酒杯坠地。
我妈瞬间酒醒,声音发虚。
“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滚烫的泪水,不争气地从我的眼睛里涌出。
我转过头,死死盯着对面坐得端正的男人,惨痛的回忆却在脑海里横冲直撞。
段红立刻警觉地将宁朗护在了身后。
“宁修,这都是以前的事了,大过年的你非要给全家人摆脸色吗?”
我冷冷地盯着他们二人。
“也就是说,你承认了?”
满屋死寂,无人应答。
我怒火上涌,取下了一直珍藏的挂坠,狠狠地朝窗外扔了出去。
“宁修你疯了,你知道这个吊坠多贵吗?”
段红的声音在鸦雀无声的房间里炸开。
我转过身,目光越过她愤怒的脸,落在躲在她身后的宁朗身上。
他今天穿了件新夹克,料子挺括,衬得他很是精神。
上次段红去省城的时候,我让她顺便给我带点东西,她推脱工作忙,可这上好的夹克却穿在了宁朗的身上。
“贵?”我声音平稳。
“比我一辈子的前途还贵吗?段红厂长。”
段红的脸色变了,朝我走来。
“别闹了,有什么事我们待会再说。”
“现在就说!”
“大过年的,你有必要闹这么僵?”
段红语气平静,我却因为失控而怒吼出声。
“我闹?我的工作是怎么没的?”
“当初你说,如果我升上去了,别人会说闲话说你徇私,你亲自开除的我,在大庭广众下骂我走后门!”
“可现在你却告诉我,你这么做都是为了让宁朗能进厂里占个好位置?”
“我等了十年才有调去市里的机会,就因为你一句话,什么都没了!”
“啪!”
一巴掌狠狠地扇在了我的脸上。
段红胸口剧烈起伏,手指颤抖地指着我。
“大过年的你要翻旧账是吧?”
亲戚们赶忙上前拉住段红的胳膊。
“哎呦,大过年的这是干什么!有话好好说,别打人嘛。”
就在这时,宁朗突然哭着扑了过来,跪在我面前。
“宁修,你别再和段红吵架了。”
“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都怪我!”
“我现在就把工作辞了,这工作我不要了,我就算饿死,沿街乞讨,也不能让你们生了嫌隙!你要是还不解气,我就去死!”
宁朗不顾一切的往外冲。
段红拦下他。
“你这是做什么?”
众亲戚赶忙拦住他。
“宁朗,有话好好说……”
段红深吸一口气,恶狠狠的瞪着我。
“你看看你都把阿朗逼成什么样了?”
“你难道不知道我做的这些都是为了你?”
“当初要不是阿朗主动辍学,把学费让出来,你能有今天?”
“我这是在帮你还人情,你能不能懂点事?”
我愣在原地。
当初宁朗天天逃学去赌。
有好几次都被追债的人打到骨折。
回家还偷爸妈的钱。
爸妈觉得他无可救药,才让我去读书。
什么时候成让给我的了?
明明失去一切的人是我,现在却反而要我懂事?
“我的工作没了。”
“你把我开了,让他顶上来,还说是为了我好?”
我一拳砸在了桌子上,鲜血顺着指缝流了出来。
亲朋们纷纷劝阻,就连我妈都苦口婆心地站起身。
“事情都已经发生了,宁修你又何必再闹呢?快跟段红道个歉。”
“你哥日子也不好过,段红帮他一把也是应该的。你一个大男人,就不能体谅体谅你老婆?她也不容易!”
段红低下头,脸上浮现出愧疚的神情,上来拉我的手。
下一刻,宁朗却突然挡在了我和段红之间。
他猛地抓住我流血的手掌,双眼通红,声音哽咽。
“弟弟你别这样,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不好。”
“我活在这个世上就是个拖累,你别和段红吵架了,她只是想补偿我,好心办了坏事……”
他就猛的转身,抓起桌上一片尖锐的碎瓷,就往自己脖子上刺。
“是我的错!我把命赔给你!”
他嘶吼着,动作又快又急。
段红猛的冲向前,把他死死抱住。
“阿朗!”
“你凭什么认错?要不是当初他抢了你的位置,现在陪在我身边应该是你!”
她真情流露,全场哗然。
段红将我踹出了门。
“阿朗因为你都要自杀了,你还要继续待在这里刺激他吗。”
冷风呼呼的刮。
吹得我心口的伤疤,越发刺痛。
身后传来宁朗歇斯底里的哭声。
“要不是因为我,你们也不会吵架。反正我横竖都是个拖累,让我去死!”
段红的声音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
“说什么死,你是我最爱的人,不许说这种晦气话。”
“我这辈子只认你一个丈夫。”
听到这话,我如遭雷击。
却又笑了出来。
原来,我才是那个插足的人。
回忆如潮水一般涌进了我的脑海中。
22岁那年,我和段红在鞭炮齐鸣声中进入了婚姻的殿堂。
那时的我一穷二白,而她已经是厂里重点培养的骨干。她却还是义无反顾嫁给我。
“那些想娶我的,都是图我的钱,但我知道你图的是我这个人,我只愿意被你套牢”
后来段红事业有了起色,当上了厂长。
在外人看来,我们郎才女貌,幸福生活似乎会永远地持续下去。
我马上要调进市里,事业也迎来了高峰期。
可段红却打回我的申请报告。
“宁修,厂里风言风语,说我任人唯亲。如果你还在这厂子里调任,我很难服众。”
“为了我们的小家,你做一下牺牲。你别自己走,我把你开除了,可以领点赔偿金。”
我被她的话语震惊到回不了神。
明明我升职在即,为什么这个节骨眼开除我?
可她是厂长,她盖了章,没人要我。
事后,她抱着我,满眼愧疚。
“宁修,是我对不起你……”
“但厂子是我多年的心血,不能因为咱们的关系就寒了大家的心!我会再给你找个工作的,不会比现在差。”
看着她自责的模样,我想着她也是为了我们的家,最终选择了理解。
之后,她不仅没给我找工作。
甚至放话,说她是我老婆,为了避嫌,任何和她有合作的工厂,企业都不能要我。
我被迫在家里端茶倒水,为她洗衣做饭。
我以为,我是为了我们的未来做牺牲。
可没想到,我断送的前途,只是为了给我哥哥宁朗腾出位置。
我看向自己的手心。
要是当时有一把尖刀握在手里就好了。
这样我就能剖开段红的胸口,看看她里面装的到底是石头还是铁块。
渐渐的,身后房间的哭喊声变成了调笑声。
我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气的,浑身直打哆嗦。
可我却没有回头敲门,而是拖着疲惫的身体在大街上漫无目的的走着。
路过桥洞的时候,几个地痞流氓围了过来。
“看你穿的全是牌子货,是个万元户吧。哥几个来拿压岁钱了。”
我皱了皱眉。
“你们想干什么,我老婆可是县里工厂的厂长!抢劫抢到我头上了?小心我送你们去蹲大牢。”
“什么厂长不厂长的,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给钱!”
说着,几个人猛地扑了上来,对我拳打脚踢。
一阵剧痛袭来,我被打得蜷缩在地上,毫无还手之力。
喉头涌起一阵腥甜,我捡起掉在一旁的领带,想要擦去嘴角的血迹。
他抬脚就朝我头上踹来。
我拼命护住头,却无济于事。
眼看马上要被开瓢,我咬牙准备殊死一搏。
这时,一道身影闪过。
几声惨叫过后,那几个流氓全都躺在了地上哀嚎。
我抬起头,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我心里流过一丝暖意。
“段红……”
可她却居高临下,一脸嫌恶地看着我。
“好啊,宁修。”
“你嘴上说要前途,要一个未来,结果和一群混混勾肩搭背?”
“我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是个扶不上墙的废物?真是瞎了眼了。”
我喉间涌起一股苦涩,正想否认,她却一把拽住我的手腕。
“行了,赶紧给我回去,你知不知道宁朗有多担心你?”
回到家中,宁朗依旧一脸无辜地坐在角落的椅子上。
段红却掏出一张纸拍到了我的脸上。
“把这个签了,过完年之后你就不用去厂里了。”
我定睛一看,竟然是离职申请。
“这是……什么意思?”
段红皱了皱眉,不耐烦地说。
“宁朗的工作我已经安排好了,总不能让他还住在老房子吧。我会安排他进厂代替你的位置,这样我就能名正言顺地申请到一间更大的房子。”
或许是看到我脸上的落寞,她又补充道:
“等宁朗进厂安顿下来,这房子也算有你的一份功劳,就当是对你的一种补偿。”
我的手一顿。
和她结婚十年,当了她十年的下属,我就住了十年老破小。
还记得我刚被开除那段时间,我向她提出去厂里分一间更大的房子。
这是合理的要求。
可段红却告诉我。
她是厂长,她必须优先为厂里的员工考虑,要是为了自己的丈夫去分一间大房子,别人会以为她以权谋私的。
如今,我从未拥有过的一切,她就这样轻而易举地给了宁朗。
我的世界终于在此刻坍塌了。
“离婚吧。”我轻轻地说。
可她却没有回应。
抬起头,她正和宁朗腻歪地贴在一起。
“红姐,你对我真好。”宁朗感激地说。
段红满脸宠溺,揉了揉他的头发,嗔怪道。
“跟我还客气什么。”
看着两人之间的互动,再想起我失落时,段红不痛不痒的态度,我终于死心。
我走进自己的房间,只想拿走那一盒车票,然后走人。
段红却猛地抬头,一脸警惕地看向我。
“你在找什么?”
“你不会是想把相关文件藏起来,好不让宁朗的工作落实?”
她赶紧冲过来,从我面前的柜子里翻出了文件袋,死死地抱在怀里。
“你就死了这条心吧,我已经答应过宁朗,不会让他受委屈的!”
看着她煞有介事的表情,我的心口却有种钝钝的疼。
对于一个不爱我的人,也没有隐瞒的必要了。
“我不是在找文件,我是在拿我的车票。”我轻轻地说。
段红却笑出了声。
“车票,你在搞笑呢?”
“你不会以为装模作样要走就能威胁我吧?”
“你离了我还能去哪?”
是啊,我的工作已经被她给别人了,离了她还能去哪?
可待在她身边的代价未免太过惨痛了。
我笑出了眼泪,哑着嗓子再度开口。
“段红,我们离婚吧。”
没想到段红却愣了愣,询问我道。
“你都知道了?”
她露出了惊喜的表情。
“其实我本来打算和宁朗趁着过年这个机会办一场婚礼。”
“但毕竟你是我法律上的丈夫,不好大张旗鼓。”
“既然你愿意和我离婚,那就好说了。”
她久违地牵起我的手。
“你放心,只是假离婚而已,只要你愿意和我拿离婚证,我就可以给宁朗一场盛大的婚礼。”
“等过段时间宁朗安顿下来之后,我再跟你复婚,好吗?”
段红说得轻松,我的心却在滴血。
我告诉她。
“不用了,我只想和你离婚,没说过要和你复婚。”
段红正在兴头上,以为我是在说气话。
“说什么傻话?我不是都答应过你,一辈子陪着你吗?”
“虽然我们离婚了,但那只是暂时的,在我心中你永远都是我唯一的丈夫。”
我却被恶心到了。
当别人的垫脚石,我才不稀罕。
段红不耐烦地皱了皱眉。
“既然你都同意了,那么明天县城里最大的酒楼,我和宁朗的婚礼,你一定要来。”
“哦,对了,你放在我这里的工资,我先拿去用了。”
“毕竟是婚礼,该给他的体面不能少,不然别人又要看不起他了。”
我愣了愣,段红又拿出我们的定情信物,那个被我扔掉的吊坠。
“这是你刚才发脾气扔出去的,拿好,别再弄丢了。”
我沉默接过来。
她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第二天,我和段红签了离婚协议后,转身就踏入了漫天风雪中。
段红总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从心口抽离了。
她想追上来,宁朗却在身后喊她。
她最终停下了脚步,婚礼马上就要开始了。
当天中午,鞭炮齐鸣,锣鼓喧天。
亲朋好友们都祝贺段红终于要迎来新的生活。
而我也坐上了开往南方的火车。
婚礼结束,她和宁朗回到家中。
无意间却瞥到放在茶几上的吊坠,心里蓦地一沉。
她脑海里,突然出现宁修说不想复婚时的决然。
她感觉胸口像压了一块大石头,呼吸不过来。
她烦闷地打开窗户透气。
“滴——”
远处冒着蒸汽的绿皮火车,正发出汽笛声。
她猛地看向床边的铁盒,那里已经没了车票。
她意识到了什么,冲向卧室。
“宁修!”
“宁修?”
她失声喊出我的名字。
但无人回应。
“怎么了?”
怀里的宁朗抬起头看着她。
“宁修,宁修不见了。”
听到这话,宁朗的眼眶也有些泛红。
“今天宁修也没来参加我们的婚礼,我知道他肯定还是在生我气。”
段红下意识松开手,让宁朗站稳了。
正要转身,却迎面撞上了诸位亲戚。
“段红,怎么了?”
“宁修……宁修怎么不见了?他没来喝我的喜酒,也不在家里。”
“多大点事,他肯定在闹别扭,毕竟这么大的事,是个男人自尊心都会受不了。”
“过会儿时间就好了,谁不知道你那个前夫对你死心塌地?”
听到这话,她心里的慌乱因安慰渐渐平息了下去。
也是,他爱我爱得要命,过段时间就不生气了。
更何况像他那样的男人,离了我还能去哪呢?
或许真是她多虑了。
但看到茶几上那枚银戒指,她的心里始终不安。
她想着等宁朗的工作稳定下来,一定把宁修找回来好好道歉。
让他住进大房子,再给他安排个体面的工作,这样他就会消气了吧。
可她不知道的是,我不会在她的生命里出现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来到了南方。
虽然找不到当初给我寄车票的那个人,我也在忙,忙着赚钱养活自己。
努力学习着怎么独自生活。
这段时间里,段红百思不得其解,我为什么会消失?
为什么在她大喜的日子里,走向了火车站,不再回头。
段红开始酗酒。
在春天时滑倒,摔晕过去,被人送进了医院。
宁朗的眼睛满满都是嫉妒,但却还是在她醒来的第一时间关切开口。
“段红,你喝那么多酒干什么?”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
段红却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宁修他,他回家了吗?”
宁朗依旧装出那副无辜体贴的模样开口。
“我不知道,没收到他的消息。”
“火车站呢……火车站那边问了吗?”
“我怎么知道?问火车站干什么?”
段红却掀开被子,下床冲了出去。
甚至因为着急,连鞋都没来得及穿。
新年还未结束,外面依旧洋溢着那份喜庆的气息。
段红独自穿行在硝烟中。
她像一个疯子一样,找遍了每一个我曾经会去的地方。
却始终找不到我在哪。
最终,段红闯进了火车站,告诉售票员。
“这几天……有没有来过一个男人?”
售票员抬了抬头。
“有啊,那个男人也挺奇怪的,大过年的,一个人跑去南方,也不知道去干什么。”
听到这话,段红险些跌倒。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大团结递了过去。
“给我买一张车票,和那个男人……同样的地方。”
售票员顿时警惕。
“你是他什么人?”
段红一愣,嘴唇嗫嚅。
“我……”
还没等她说完,售票员笑了。
“噢我认得你。”
“你就是大过年的,把自己老公赶出去,然后和另外一个男人结婚的那个女人,对不对?”
“那个男人是你老公?”
段红面露尴尬,但还是急忙点头。
“对,我是他妻子。”
“滚。”
售票员冷冰冰的吐出了这个字。
“什么?”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买票想干什么。铁路局有规定,不得向任何人透露乘客的个人信息。”
“等等,我是他老婆啊!”
段红张口就来,可声音却越来越小。
说到一半,她想了起来,三天前已经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了她的名字。
最终段红被赶了出来。
她此刻才意识到,我真的走了。
而她不知道我去了哪。
她坐在火车站大厅,对着墙上的地图苦思冥想。
她想,我会去哪?
南方?又是哪个南方?
直到天黑,身体本就不好的宁朗找了过来。
宁朗喊她回家,她却不愿意。
无奈之下,宁朗只好动手去拉,而这时段红又突然想起。
“盒子,那个盒子!”
宁朗被吓了一大跳。
“什么盒子?”
“就是那天宁修拿出来的那个盒子啊!”
“宁修说过,那里面装着他要去南方的车票!”
说着她猛地抓住宁朗的胳膊,因激动而不断摇着他问:“盒子呢?盒子是不是被你扔了?”
“你……你放开我。”
宁朗在这样的惊吓之下旧病复发,进了医院。
抢救了三天三夜,勉强捡回了一条命。
可医生说,他的心脏状况很危险。
能不能彻底康复是个问题。
然而段红却像丢了魂一样,再也没去看过宁朗。
只是每天在各个垃圾站里翻找那个盒子。
那个装着三年火车票的盒子。
消息就这样传开。
我妈和其他亲戚气冲冲的赶了过来。
她们骂段红不是东西,背着我和宁朗乱搞,逼得我离婚,还把宁朗折腾成这个样子。
“既然你已经和宁朗结了婚,他就把身家性命托付给你了,你就该好好照顾他。”
“厂里的事我已经跟副厂长说了,好好在医院照顾宁朗,直到他身体好转。”
那段红始终是坐不住。
她没去上班,也没在医院。
每天做的最多的事就是偷偷溜到县城里的各个垃圾站翻找。
然而无功而返。
段红的人虽然偶尔出现在医院,但她的魂好像被抽走了。
就连宁朗也没有得到什么好的结果。
因为段红的疏于照料,加上最初的惊吓,他的身体状况一落千丈。
最终还是落下了永久的病根。
段红没有了这一层顾忌,每天像发了疯的一样往火车站跑。
希望总有一天能打听到我的下落。
后来她回了工厂,每天上班的时候依旧魂不守舍。
最终,发生了严重的事故。
与此同时,我在南方的某座城市。
我打工赚钱,日子虽然过得艰难,却也渐渐好起来了。
这天刚下班,妈妈却找到了我楼下。
“宁修,你怎么一句话不说就跑到这里来了?”
“你知不知道段红找你都找疯了,跟妈回去向段红认个错,就当从前的一切都没发生好不好?”
我冷漠的看着她。
“我的工作已经没了,你让我怎么当成没发生过?”
妈妈偏过头去,良久,她又嗫嚅着嘴唇开口。
“宁修,你怎么就是放不下呢?”
“段红说过,虽然你的晋升没了,但她会照顾你一辈子的,她的积蓄足够养活你们两个人。”
我看着她关切的模样,冷哼一声。
“我自己有手有脚,不需要她照顾。”
“跟她结婚这10年,算我自认倒霉,你转告她,让她以后别再纠缠我了。”
妈妈叹了口气。
我没心思再跟她虚与委蛇,我还要上班,很忙。
“妈,你以后也不要因为段红再过来了。”
“她现在是我哥的老婆,我们还是避点嫌比较好。”
说着,我穿过她的身旁,就向出租屋中走去。
在这时,小腹一阵刺痛袭来,我疼得弯下腰。
妈妈想上前来扶我,下一秒,热心的邻居大妈过来将我扶起。
“这孩子肯定是胃病犯了。”
她看向我妈。
“你是他妈吗?他老婆怎么不来照顾他?”
听着邻居大妈热切的语气,我低声开口。
“我没有老婆。”
妈妈表情冻结,尴尬的挠了挠头。
邻居大妈同情的看着我。
“一个人在外面打工多辛苦啊,还是回老家去吧,看你妈年纪也大了,家里人多担心。”
妈妈也叹了口气,劝道。
“宁修,其实这件事我不想告诉你的,怕你伤心。”
“段红找不到你,整天失魂落魄,前段时间不小心被工厂的齿轮卷进了手指……她估计以后都干不了活了。”
我笑出了声。
我说她怎么会突然找上门来?原来是想让我以后照顾这个残废,拿我当冤大头。
“妈,你是不是搞错了一点,我已经不是段红的丈夫了,她老公不是宁朗吗?找他去呗。”
我妈不可思议的看着我。
“宁修,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人,你不是说好和段红一生一世的吗?”
我看向她,嘲讽一笑。
“这话是她说的,又不是我说的。”
“如果还想要说什么的话,让她自己来吧。”
话落,段红出现在了妈妈身后。
她一脸不可置信,显然是不敢相信死心塌地爱了她十年的人会说出这样的话。
我妈无奈地摊了摊手。
段红,这是你自己家的事,我也管不了,你想办法吧。
说完她就转身离去,留着段红和我。
“宁修,你难道忘了当初……”
“当初什么?”
我冷笑一声。
“当初你为了自己的前途,毁了我的前途,我忘了去跟你的上级举报你了。”
“你猜你身为厂长,婚内出轨,将要受到什么样的处分?”
说完我轻蔑一笑。
“哦,我差点忘了,你现在已经被撤职了,已经不是厂长了。”
“怪不得我妈会让我回去,肯定是宁朗已经不要你了吧。”
“对他来说,你一个没了权力的女人已经没有任何利用价值,难道还想让我以后养着你,我又不是傻子。”
段红低下了头。
“宁修,我错了……宁朗他也付出了代价。”
“他被工厂开除了。”
听到宁朗的下场,我本该觉得痛快,心里却没有一丝波澜。
我仔细地打量眼前这个女人。
或许我和她的隔阂并不因宁朗而起。
如果没有宁朗,也会有别的男人勾走她的心。
我叹了口气。
“你走吧,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了。”
“过去的事,我不想再追究,你也别打扰我以后的生活。我不是非你不可。”
听到这话,她抬起头,脸色白得像纸一样。
“宁修,你真的……”
我懒得再搭理她,转身离去。
就在这时,她突然发了疯似的冲上来抓住我的手臂。
“宁修,我知道你肯定是在怨我,对不对?”
“因为我毁了你的前途,没关系,事业没了,我们可以重建。”
“你现在就跟我回去,我用我的人脉帮你,让你的工厂做大做强,好不好?”
啪!
我反手一巴掌扇到了她的脸上。
此时此刻,我的愤怒几乎要冲破头顶。
她居然还有脸说这种话。
当初我就是被她害得断送了所有前程。
段红挨了这一巴掌,红了眼眶,抓着我手臂的那只手却死死不放。
“跟我回去!”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道清亮干脆的声音。
“你在干什么!”
一个身影突然冲了过来,一把将段红推开。
“光天化日之下,你这是要干什么?信不信我报警抓你?”
我抬头看向那人的脸庞,眼神微动。
“表姐……”
“是我。”
表姐看着我,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关切的神色。
“宁修,你终于到这边来发展了?怎么都不通知我一声?”
我正要开口,段红突然打断。
“你是什么人?我跟我老公的事,用得着你来管?”
我立马上前一步。
“谁是你老公,嘴巴放干净点。”
“当初是你要跟我离婚,我同意了,现在别在这里胡搅蛮缠!”
她听着我决绝的话语,眼眶发红。
正想开口,一道身影又闪了出来抓住她的手腕。
“少在这里装可怜,你害了我们两兄弟,还想怎么样?”
“你不就是自己没了权力,想找个人养着你吗?”
“我之前怎么不知道,你的心思竟然如此歹毒?”
宁朗也出现了,他冷着一张脸,走到段红面前。
话音刚落,宁朗又看向我。
“真是天道好轮回,这个女人害了你,又把我给害了。”
“不过你放心,我这次来不是找你麻烦,只是要和这个女人离婚。”
说着他掏出一张离婚协议,甩在了段红的脸上。
“签了。”
段红看到那张离婚协议,气得浑身都在发抖。
“当初为了你,我众叛亲离,你现在要跟我离婚?”
“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宁朗却理直气壮。
“你要是不想离,我有的是办法。”
“你干的那些破事,我要是捅出去,你怕是得进去蹲几年。”
看着这两人纠缠,我算是明白了一件事。
段红这个女人完全不值得同情,她到我这里来也只不过是想碰一碰运气,然后回去继续被当成摇钱树罢了。
可段红却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她尖叫着质问宁朗为什么。
宁朗一脚把她踹倒在地,冷笑着看她。
“我之前跟你,是因为你是厂长,现在一个被撤职的废物对我有什么用?你毁了我的前程,还想让我养着你?我又不是傻子。”
段红直接反咬一口,大骂宁朗没有良心。
“我给你买了那么多东西,还给你弄了个好职位,你居然这样对我!”
宁朗居高临下,双手抱在胸前。
“那不是你自愿的吗?我又没求你。再说了,是你自己要和宁修离婚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段红听到这话,手都在发抖。
她看向我时,下意识想用手挡住自己那条残废的手臂。
“宁修,是我错了。”
“我经历了这么多,终于领悟到,你才是我这辈子唯一的男人。”
“跟我回去好不好?”
可我只是淡淡地看着她,眼里早就没了任何波澜。
“我们早就是陌生人了,没什么对错可言。”
段红整个人一愣,眼中的光亮也一点一点暗淡了下去。
我在那个女人的护送下回到自己的房间。
段红在楼下哭了一场,最终还是被宁朗拖了回去。
这个挺身而出,保护我的女人是我的表姐。
比我大两岁。
10年前我选择了段红,没有和她一起南下淘金,才将自己的大好年华浪费了这么多年。
好在我还年轻,一切都来得及。
她给我指了一条明路,还借了我一大笔钱让我去学技术。
半年的培训之后,我用学到的知识和表姐借我的一万块开了个小作坊。
很快,小作坊变成了小工厂,又发展成了大工厂。
当初和段红在一起,我光顾着操持家里,忘了提升自己。
现在有了钱和时间,我把这些全都投资到了自己身上。
自学完了外语,还考上了大学。
但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
坦白讲,这几年我依旧没能放下当初在段红那里受的伤。
表姐却鼓励我。
“你看外面的世界,这才几年,就已经大变样了。”
“我们身处这种日新月异的时代,人也不能总停留在过去。”
“只要往前看,就没什么过不去的坎儿。”
在她的鼓励下,我继续奋斗。
没过几年就成了从小县城里走出来的优秀企业家。
又过了几年,我们这帮同乡企业家向老家县城捐款建造学校修路。
被老家当地政府邀请回去开讲座。
如果是以前的我的话,收到邀请函的时候我会犹豫。
但现在我已经彻底将过去的伤痕抚平,便大大方方踏上了回家的旅途。
回到家乡后,家乡的人民很热情。
我们还斥资在家乡建了一个新工厂。
接连的喜事让我的心情很不错。
这天工厂建成准备剪彩时,我按照提前安排好的上台发言,却意外被一个清洁女工撞倒。
对方慌张向我道歉,四目相对那一刻,我愣住了。
居然是段红。
不过是5年的光阴,她仿佛已经老了50岁。
白发爬满了头,秀丽的脸上也布满了皱纹。
只有手上的疤痕,和当年一样。
“段红……”
我下意识喊出了声。
可她却迅速低下头。
“抱歉,你认错人了。”
“您是政府请来的贵宾,撞到了你很抱歉。”
说着,她就匆匆转身离去。
看来她心里也清楚地知道,此时的我和她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
我内心释然,转身上了台。
将这些年创业的经验毫无保留地分享了出来。
台下的段红虽然嘴里说着不认识我。
但看着台上光芒万丈的我,再想想她这几年稀碎的生活,脸上还是流露了一丝后悔的表情。
最终她转身离去,消失在了我的视线中。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和她见面了。
工厂剪彩后,一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女商人也拎着花篮来给我贺喜。
看着那个忙前忙后,像个东道主一样的她,我表姐凑到我耳边挤眉弄眼地问。
“宁修,我看这姑娘不错,挺靠谱的。”
“要不你和她试试?”
我笑了笑,目光刚好和那个女人对上。
在我彻底放下过去的那一刻,
春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