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把伦敦街巷的影子拉得悠长,一条一条,横在石板路上,像五线谱。
裴珩一手拎着裴琋的小书包,一手紧紧牵着妹妹软乎乎的小手。
缓步推开门,门轴发出轻轻的吱呀声。
门轻响,屋里的知秋立刻闻声迎了出来。
一看见是他们,她快步走上前。
“可算回来了!”知秋连忙伸手接裴珩手里的书包,“我这几天看着,总不敢认,当年走的时候,还只是个半大的孩子,才这么高。”她用手在腰间比了比,“如今都长这么高了,总感觉还像在做梦,一眨眼的事。”
裴珩唇角噙着笑意:“这些年,辛苦你照顾娘和琋琋了。”
“不辛苦不辛苦,都是我该做的。”知秋连连摆手,笑着抹了抹眼角的湿意,“快进屋歇着,别站在门口。”
裴琋却没急着进屋。
她攥着裴珩的手,拉着他蹲在院子里的小花坛边,花坛里种着几株雏菊和薰衣草,紫色的花穗在风里轻轻摇。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透明玻璃罐,罐口扎着细密的透气孔,用橡皮筋箍了好几道,里面趴着一只浑身翠绿、背着细碎花纹的小蚱蜢,触角轻轻晃动着,像两把小小的梳子。
“哥哥哥哥,你快看!”裴琋把玻璃罐捧到裴珩面前,两只手捧着,
“这是我今天在学校后花园抓到的,可难抓了!你看它的翅膀,是碧绿色的,上面还有浅色的纹路,和树叶一模一样,这样别的虫子就看不到它啦!它的眼睛也很大,你看你看,它在看我!”她把罐子凑得更近了。
“它的腿长长的,跳起来可快了,我追了好久才抓到呢。”
她小嘴巴巴地说着,把自己知道的昆虫特点全说了出来。
小手还指着玻璃罐里的小蚱蜢,一会儿指它的触角,一会儿点它的长腿,一会儿又指着它背上的花纹。
裴珩蹲在她身侧,单膝着地,微微俯身看着罐子里的小昆虫,他静静听着妹妹叽叽喳喳的分享。
等裴琋说完,他才轻轻点头,指尖轻轻碰了碰玻璃罐壁:“琋琋很厉害,看得很仔细。它的后肢腿节很粗壮,不光跳得远,遇到危险的时候,还能靠腿部摩擦发出声音,吓退天敌。你看它的后腿,是不是比前面那两对粗很多?”
“哇,还会这样呀!”裴琋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了一个“O”形,小脑袋凑得更近了,鼻尖贴在玻璃罐上,压出一个扁扁的形状,“它怎么发出声音呀?用腿怎么发声?像拉小提琴一样吗?”
“差不多。它的腿内侧有一排小齿,像锯齿一样,摩擦的时候就会发出声音。”裴珩说着,用手指轻轻在玻璃罐壁上划了一下,发出轻轻的“滋滋”声,“大概就是这样的声音,不过人听不太清,要很安静的时候才能听到。”
“自然界的小虫子,都有自己保护自己的办法。”裴珩揉了揉妹妹的小脑袋,手掌在她发顶轻轻按了按。
知秋站在院门口,倚着门框,她看着兄妹俩头挨着头、蹲在花坛边轻声低语的模样,两个人的脑袋靠在一起。
夕阳的暖光洒在两人身上,把他们镀成了金色。
她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回了厨房。
裴琋依旧捧着玻璃罐,和哥哥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小昆虫的趣事。
她问一个,裴珩答一个;
她再问一个,裴珩再答一个。
晚风拂过花坛里的小花,薰衣草的香气萦绕在两人周围,紫色的花穗轻轻摇晃,像在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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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门处忽然传来清脆的门铃声。
裴珩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去开门。”
话音刚落,裴琋就拽住他的衣袖,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眉眼弯弯地扬起笑:“不用不用哥哥,一定是方叔叔来了!他每次都是这个时间来,。”
她捧着玻璃罐,蹦蹦跳跳地朝门跑去,小手一把拉开木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方知许。
他穿着一身干净的浅灰色衬衫,手里捧着一个小巧的竹编小盒。
“琋琋。”他轻声抬手晃了晃手里的竹盒,“今天给你带了个小惊喜。你猜猜是什么?”
裴琋立刻睁圆了眼睛,踮着脚尖看向竹盒。
“方叔叔,这里面是什么呀?是虫子吗?有味道的?”
方知许刚要开口,目光不经意越过裴琋,便看见不远处花篱边站着的少年。
花篱是粉色的蔷薇,开得正盛,少年站在花丛后面,浅色的衬衫被夕阳染成了橘色,身姿挺拔,目光沉静。
裴珩缓步走上前。
方知许微微挑眉,他的目光在裴珩脸上停留了片刻。
裴珩伸出手:“你好,我是裴珩。”
“你好,方知许。”方知许伸手与他轻轻相握。
裴琋立刻凑到两人中间,一手拉着裴珩的衣袖,一手指着方知许:“哥哥,这就是方叔叔!他就住在我们家附近。”
“方叔叔还是医生呢,特别厉害!每次我有点不舒服,嗓子疼或者头疼,他马上就过来帮我检查。”
裴珩看向方知许,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多谢方先生。琋琋劳你费心了。”
“不必客气。”方知许淡淡颔首,“琋琋很乖巧,惹人喜欢。和她相处很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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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正说着,院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阮鹿聆提着手里的东西,是一个浅棕色的纸袋,印着甜品店的logo,缓步从街巷走来。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腰带松松系着,长发披在肩上,被晚风吹得微微飘起。
她走上前,先弯腰伸手抱住扑过来的裴琋,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直起身,对着方知许微微颔首:“方先生,今日又过来了。”
方知许收回目光,笑着看向阮鹿聆。
“带了点小东西给琋琋,一只星天牛,她上次说想要。倒是没想到,你还有这般大的儿子。”
阮鹿聆抬手轻轻揽住裴珩的肩头,手掌搭在他肩上,她的眼底满是温柔的笑意,那笑意从眼底漫到嘴角:“是,这是我儿子裴珩,刚到伦敦来,陪我们一段日子。”
她说着侧身示意,手往屋里指了指:“门外风凉,要不要进屋喝杯热茶。”
方知许摇头:“不必了,稍后还有病患等着看诊,不便多留。改日再来叨扰。”
他低头摸了摸裴琋的小脑袋,然后将手里的竹编小盒递给她,弯腰柔声道:“里面是一只星天牛,黑色的壳上有白点,很漂亮。你慢慢看,不要一直晃它,它会晕。叔叔下次再来看你。”
“谢谢方叔叔!”裴琋捧着小盒子,笑得眉眼弯弯。
方知许对着阮鹿聆与裴珩微微示意:“先走一步。”
说完便转身,缓步朝着外头走去。
裴珩看着他的身影,他转过头,对着阮鹿聆与裴琋轻声道:“我送送方先生。”
他便迈步跟了上去,几步追上即将走出巷口的方知许。
“方先生留步。”
方知许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他。
裴珩站定在他面前,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两步的距离。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方先生方才在外走动,衣料上沾了些东西。伦敦街巷人杂,这般气息扎眼,还是仔细清理些为好,省得平添无妄麻烦。”
方知许脸上的笑意顿了一瞬,然后笑了笑,他轻轻颔首,声音低沉:“多谢小友提醒,是我疏忽了。”
裴珩没有再多言。
方知许不再多说,转身继续前行,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声音渐渐远去。
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暮色巷弄深处,被路灯的光和树影吞没。
裴珩站在原地,静静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片刻后,他才缓缓转身,迈步走回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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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暖黄的吊灯悉数亮起,把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
王妈将最后一道浓汤端上桌。
阮鹿聆拿起刀叉,先轻轻将自己餐盘里的牛排切成小块,然后放进裴珩面前的盘子里。又拿起另一块牛排,切成更细碎、更小的块,放进裴琋的小碗里事。
裴珩也顺手帮裴琋把土豆泥拌开,用小勺把土豆泥和肉汁搅在一起。
他把小碗推到裴琋面前。
裴琋叼着小叉子,她晃悠着脚下的小拖鞋,叽叽喳喳地开了口:“娘,哥哥,我今天跟你们说哦,今天学校里超有趣的!皮特上课的时候,把水彩笔涂在了鼻尖上,蓝色的,像个小红鼻子小丑——不对,是蓝鼻子!全班同学都笑疯了,老师也忍不住笑了,笑到弯了腰,粉笔都掉地上了!”
她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两只手在鼻尖前面画圈,模仿着当时的模样,圆乎乎的小脸皱成一团,鼻子皱起来,眼睛眯成缝。
逗得阮鹿聆忍不住弯了唇角。
裴珩也是眼里含着笑,嘴角微微弯着。
阮鹿聆舀了一勺蘑菇汤,递到裴琋嘴边:“小搞怪,小心噎到。慢点说,先把汤喝了。”
阮鹿聆看着身旁的兄妹俩,一个低头认真切牛排,一个腮帮子鼓鼓地嚼东西。
犹豫了片刻,她还是轻声开口:“对了,我跟你们说个事,后天我要外出一趟,大概两三天才能回来。有点事情要办。”
话音刚落,裴琋嘴里的动作瞬间停住,小叉子停在半空中,上面还叉着一块牛肉。
她的小嘴巴一瘪。
她闷闷地低下头,下巴快要抵到胸口,声音闷闷的:“……不要,我想妈妈陪着我。”
看着妹妹委屈的模样,裴珩放下刀叉,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手:“琋琋乖,娘是去办重要的事情,很快就回来。哥哥留下来陪着你,好不好?哥哥哪儿都不去,就在家里等你。”
“可是我想妈妈……”裴琋小嘴撅得高高的,能挂一个油瓶,眼眶红红的。
裴珩见状,压低声音,凑到妹妹耳边,说了些什么秘密。
裴琋听完,瞬间破涕为笑,用力点点头:“好!那哥哥不许骗人!我们拉钩!”
“哥哥保证不骗人。”裴珩笑着捏了捏她的小脸。又把切好的牛肉喂到她嘴边,“快吃饭,不然好吃的都要凉了。牛排凉了就不好吃了,肉会变硬。”
阮鹿聆坐在一旁,看着儿子耐心温柔地哄着女儿,看着女儿从委屈到破涕为笑。
裴珩察觉到母亲的目光,抬头对上她的视线,轻轻笑了笑:“娘,你也快吃,不用担心我们,我会好好照顾琋琋,等你回家。你把事情办完再回来,不用着急。”
“娘知道。”阮鹿聆笑着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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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阑更深,伦敦的街巷归于沉寂。
阮鹿聆处理完文件,把钢笔插回笔筒,合上笔记本。
她起身推开半扇窗,窗框发出轻轻的“吱呀”声,微凉的夜风瞬间涌进来。
月光像一层薄纱,轻轻覆在楼下的小花园里。
阮鹿聆抬眼望去,便看见裴珩穿着素色睡衣,他静静坐在石桌旁,桌上有一盏小小的蕾丝灯,灯罩是米白色的,边缘缀着细细的蕾丝花边,灯光从里面透出来。
他正对着棋盘缓缓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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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珩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他缓缓往后看,脖子转过来,看向母亲。
“娘。你怎么还没睡?明天不是要赶早班机吗?”
阮鹿聆身上披了件羊绒披肩,深灰色的,随意裹在肩头。
阮鹿聆走上前,从身后轻轻环住他的肩,双臂圈住他的肩膀,下巴抵在他的发顶。
然后给他一件外套,搭在他肩上:“这么晚了,也不披件外套。夜里凉,坐久了要感冒的。”
阮鹿聆挨着他坐下。
目光落在棋盘上。
黑子和白子各据一方,黑白交错。
“这棋风,跟你爹一模一样。步步为营,不急不躁,喜欢布长线,不到最后不收网。”
裴珩闻言,低低笑了笑。
他落下一枚黑子,“啪”的一声:“爹总说,我下棋不像他,总想着留几分余地。他说他年轻的时候下棋,从不留余地,要把对手逼到绝路才罢休。”
阮鹿聆也拿起一枚白子,指尖捏着冰凉的棋子,在指间转了一圈,缓缓落在棋盘上。
“你这样很好,稳当,也留着余地。走得太绝,容易把自己也逼到墙角。”
裴珩没再接话,指尖摩挲着棋子,拇指在棋子光滑的表面上蹭来蹭去。
沉默片刻,才开口:“今天来的方先生……是经常过来吗?”
阮鹿聆闻言,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弯了弯唇角。
她落下一步棋,轻声应道:“嗯,常来。隔三差五就来,有时候带甜点,有时候带小虫子,琋琋很喜欢他。”
裴珩指尖捏着棋子,低头看着棋盘,他没再说话,嘴唇抿了抿,只是缓缓落下子,“啪”的一声。
阮鹿聆看着他这副模样,下颌微微绷着,睫毛垂着。
她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声轻轻的在夜里回荡:“傻儿子,我和他不是你想的那样。”
裴珩落下棋子的手顿了顿,棋子停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才落在棋盘上。
他耳根悄悄泛红:“我没那个意思……”
阮鹿聆轻笑一声,她起身走到一旁的木藤椅上坐下,藤椅发出轻轻的吱呀声。
手肘撑在扶手上,掌心托着腮,侧脸对着月亮。
她静静看了会儿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挂在树梢上,像一个银色的盘子。
云朵从月亮前面飘过,遮住了一会儿,又飘走了,月光重新洒下来。
她才缓缓转头看向裴珩:“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娘很高兴,现在能找到自己想走的方向,还能一直朝着它努力。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的运气。”
“每个人的人生阶段,能得到的东西都不一样。年轻的时候想要自由,后来想要安稳,再后来想要做有意义的事。但当下这阵子,娘觉得老天对我很好。有你,有琋琋,有想做的事,有能做的事。”
裴珩指尖还捏着一枚冰凉的棋子。
过了一会儿,才轻声开口:“娘,你和爹……”
阮鹿聆慢慢转回头看他。
她轻轻叹了口气,然后笑了笑。
“我和你爹,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的。不是能讲给别人听的故事,也不是别人能听懂的故事。”
“每个人活在世上,都有自己的一整场故事,旁人进不去,也替不了。不是所有事情都能说得明明白白,就算我一五一十讲给你听,你也未必真的懂我,或许你会不理解,因为你不是我,没有人能真正替谁感同身受。”
裴珩喉结轻轻动了动,想说什么。
阮鹿聆仰头,望了一眼天边那轮孤月,月亮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周围没有星星,只有它一个,又圆又亮,又孤又冷。
她的嘴角牵起一抹很淡、很淡的笑。
“但有一件事,娘从来没有后悔过。”
裴珩立刻抬眼,目光紧紧落在她脸上:“……什么事?”
阮鹿聆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他,眼神平静又坦然:“至少到现在,回忆起我跟他走过这一场,娘不后悔。不管结局如何,不管中间经历了什么,那一段路,娘不后悔和他走过。”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轻了下去:“珩儿,原谅我,我与你爹的过往我不愿讲太多。这是我的私心。有些东西,我想留在自己心里,不想拿出来,不想分享,不想被任何人评判,哪怕是你。”
这句话一落,裴珩起身。
他几步走到她面前,不等阮鹿聆反应,便俯身,轻轻抱住了她。
阮鹿聆微微一怔,身体僵了一瞬。
随即伸手,轻轻环住他的背,掌心贴着他的肩胛骨,把他拥进怀里。
“我们都很感恩有你和妹妹,你们是在期许下出生的,这一点不要有任何误解。”
“不管我和你爹之间怎么样,你和琋琋,从来都是被期待的,被爱的。”
“嗯……”裴珩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
风轻轻吹过,吹动花坛里的夜来香,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棋盘上的黑白子静静对峙,黑子围着一片空域,白子在角落里守着一个小角,像他们那些没说尽的过往,也像此刻不必言说的懂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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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柏林,风里还裹着料峭的寒意。
阳光从头顶直直照下来,却没有多少温度,亮晃晃的,像一盏巨大的冷光灯。
一架民用客机缓缓降落在柏林机场。
舷梯放下,金属踏板落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阮鹿聆率先走了下来。
她身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棕色西装套裙,收腰设计恰到好处地勾勒出纤细腰身,裙摆在膝盖下方三寸。
外面套了一件同色系的长大衣,衣摆被风吹得微微翻起。
头上戴着一顶复古英伦宽檐礼帽,深棕色的,帽檐压得略低,刚好遮住些许眉眼,只露出下颌和鼻梁。
她一手提着皮包,一手扶着舷梯扶手,走得很稳,高跟鞋踩在金属踏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早已等候在机场外的黑色轿车平稳驶到身前,车身很长,漆面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车牌是外交牌照。
司机快步下车,穿着一身深色的制服,戴着白手套,恭敬地拉开车门,一手搭在车门上方,防止她碰到头:“阮女士,请上车。”
阮鹿聆微微颔首,俯身坐进宽敞的车厢。
车内铺着柔软的绒垫,坐上去整个人陷进去一点,很舒服。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风声和寒意,车厢里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司机稳稳发动车子,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汇入柏林的车流之中。
车窗外的建筑一栋一栋地往后退,欧式的、现代的、旧的、新的,交错着掠过。
车子平稳行驶在街道上,阮鹿聆没有说话,只是侧过头,静静望着窗外。
目光落在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上:欧式建筑错落有致,米白色、浅棕色的墙面被阳光照得温润,窗户上镶着黑色的铁艺栏杆,阳台上摆着红色的花。
街边的行道树刚冒出新芽,嫩绿的,在光秃秃的枝干上显得格外鲜嫩。
车子行至一条繁华的街口,前方的车流忽然停滞不前。
原本顺畅的道路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突然就堵得水泄不通。
汽车鸣笛声断断续续响起,有长有短。
司机轻轻踩下刹车,将车稳稳停住,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然后回头说:“前面好像出事了,突然就堵死了,我下去看看情况?”
他推开车门,一只脚刚踩到地面,正准备探头查看前方路况——骤然间,一声尖锐刺耳的枪声划破春日的宁静。
“砰——”的一声。
紧接着,密集的枪声接连响起,“砰砰砰砰!”,尖锐的声响在空旷的街道上炸开,一声接一声。
是街头武装冲突!
阮鹿聆的心猛地一沉,她透过车窗看向外面,只见一群身着深色制服、面容凶悍的人正朝着街道各处冲来,手里端着长枪。
他们大声呵斥着,德语喊话声尖锐刺耳,显然是要封锁整条街道。
过往的车辆与行人都成了他们控制的目标,他们的枪口随意指向慌乱的人群,像牧羊人驱赶羊群一样把人往两边赶。
黑色轿车被堵在路中间,前后左右都是车,进退不得,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
司机脸色发白,白得像纸,嘴唇在哆嗦:“怎么突然闹起来……来的时候还好好的……”
阮鹿聆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快速扫过窗外混乱的场景。
耳边全是密集的枪声、人群的哭喊声与奔跑声。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骤然定格在不远处的街角。
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小女孩,和裴琋一般大,穿着一件粉色的小裙子,她孤零零地站在慌乱的人群中,小女孩吓得浑身发抖,小脸惨白,白得像纸,嘴巴张着,一声声带着哭腔的“妈妈,妈妈……”从她嘴里喊出来,声音不大,却被枪声和哭喊声淹没了。
一颗流弹擦过街边的石块,“啪”的一声,碎石飞溅,刚好砸在小女孩的额头。
瞬间,鲜红的血液顺着她的额头滑落,像一条细细的红线,沾湿了她的刘海,沾满了半张小脸,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她粉色的裙子上。
小女孩哭得更凶了,声音更大了,却因为害怕,连挪动脚步都不敢。
她无助地哭喊着,小手攥着裙角,攥得紧紧的,随时都有可能被流弹击中,或是被慌乱的人群撞倒。
阮鹿聆伸手去拉车门锁,手指扣住锁扣,用力一拉。
司机急忙拉住她的手臂,手指攥着她的袖口:“别出去!太危险了!那些人手里有枪,流弹不长眼睛——”
“那孩子会没命的!”
她甩开他的手,用力推开车门,车门撞在旁边的车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已经快速打开车门,压低身子,弓着腰,快步朝着小女孩的方向跑去。
风吹起她的衣摆,吹落她的帽子,帽子在地上滚了几圈。
她冲到小女孩身边,立刻弯腰,一把将瑟瑟发抖的孩子抱进怀里。
孩子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阮鹿聆伸手紧紧捂住小女孩的嘴。
她低头看着孩子满是泪水与鲜血的小脸,用轻柔的英文低声安抚:“别怕,别怕,我带你走,带你走,不要哭,没事的,阿姨在这里,没事的……”
她一手紧紧护着孩子的头,把孩子的脸按在自己肩窝里。
另一只手抱着她的腰,把孩子整个提起来,想要转身回到轿车上,或是躲到街边的建筑角落。
可就在这时,一道凶狠的呵斥声骤然响起,德语,尖锐刺耳:“站住!举起手来!”
一名封锁街道的武装分子发现了她,黑洞洞的枪口直接对准了她与怀里的孩子。
阮鹿聆她缓缓停下脚步。
她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她没有看那个枪口,只是低着头,看着怀里孩子沾满血的额头。
她慢慢举起双手,手指张开,掌心朝外,做出投降的姿态。
武装分子见她举手,举着枪一步步靠近。
他的眼神里满是凶光,嘴角往下撇,手指搭在扳机上,眼看就要扣动——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阮鹿聆猛地抬眼。
她的手迅速从包中抽出,握着一样东西——是一把左轮手枪。
她直接扣动扳机——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精准击中武装分子的肩膀。
那人闷哼一声,身体猛地向后仰,瞬间中弹倒地,手里的枪也掉落在地。
鲜血从他的肩膀渗出来,洇开在深色的制服上,一片暗红。
阮鹿聆不敢耽搁。
她紧紧抱着浑身发抖、额头流血的小女孩,转身就朝着街边的建筑死角跑去。
怀里的孩子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缩在她怀里,一动不动。
可枪声再次引来其他人。
几名武装分子立刻朝着她的方向围了过来,脚步声急促而沉重,枪口齐齐对准她。
形势瞬间变得万分危急,流弹在她身边不断飞过,打在墙壁上溅起碎石,碎片擦过她的脸颊,一道细细的血痕渗出来。
就在这刹那——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骤然冲出。
像一道闪电,像一阵风,像一堵墙。
他来得太快了,快到没有人来得及反应。
一只强有力的手臂猛地揽住她的腰肢,用力将她整个人紧紧护在怀里,带入自己身前。
那力道很大,大到她几乎双脚离地,整个人被提了起来,又被稳稳地按进一个胸膛里。
阮鹿聆猝不及防,撞进一个宽阔温暖的怀抱里。
她的脸贴在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胸腔的起伏,能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和久违熟悉的冷香,那是松木和雪松的气息,冷冽而干净,是她在梦里闻过的味道。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下一秒,接连几声震耳欲聋的枪声响起,“砰砰砰砰砰!”,枪法精准狠厉,每一枪都命中目标。
枪声在街道上回荡,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阮鹿聆被牢牢护在怀抱中,身前的身影替她挡住了所有危险。
他的身体像一堵墙,把她和怀里的小女孩完整地罩在阴影里。
她抱着怀里的小女孩,自己整个人都被他圈在怀中,动弹不得。
她只能感受到他揽着自己腰肢的手臂,铁一样硬,火一样烫。
不过片刻,枪声停歇。
原本围堵的武装分子全部倒地,横七竖八地躺在街道上,一动不动。
周围瞬间恢复了安静,只剩下远处零星的慌乱声响,像潮水退去后的余波。
紧接着,一队身着军装、纪律严明的士兵快速赶来,军靴整齐地踏在地面上,发出整齐划一的声响。
直到这时,揽着她的男人手臂微微松了一些,但没有放开。
他的声音低沉磁性,清晰地传入她耳中:“把这里处理干净。一个都不许漏。”
阮鹿聆缓缓抬头。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落在男人的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
裴淙。
他眉骨依旧锋利,鼻梁依旧高挺,下颌线依旧凌厉。
只是鬓角的白发比五年前多了,在阳光下亮得刺眼,像冬天的霜。
他的眼睛依旧是那种沉静的黑,深不见底,此刻那双眼睛正看着她。
他看着她,只是那样看着她。
阳光从他们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身后的墙上,像一个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