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晨雨下得凄冷又狂暴。
豆大的雨珠砸在地上,溅起半寸高的水花,灰蒙蒙的天幕压得人喘不过气。
阮鹿聆刚从马车上下来,怀里抱着裹了防水布的公文包。
她站在马车踏板边,抬头看了一眼天色——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雨势没有要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急。
主路上行人拥挤,撑着各色雨伞在雨中匆匆穿行,马车、汽车、人力车挤在一处,喇叭声、吆喝声、马蹄声混着雨声,从这里绕到实验室,少说要走二十分钟,等走到那儿,身上怕是要湿透了。
她略一思忖,决定抄近道。
那条通往教学楼的僻静窄巷是万景和告诉她的捷径。
她撑开黑布伞,拐进了巷口。
巷子两侧是斑驳的老砖墙,墙面上爬着枯死的藤蔓,雨水顺着砖缝往下淌,四下空旷得只剩狂风暴雨的呼啸,半个人影都没有。
她把公文包紧紧夹在腋下,右手撑着伞,左手护在包上,防止雨水从缝隙渗进去。
雨越下越大,伞面上噼噼啪啪响成一片,像是有人在头顶撒豆子。
刚走到巷子中央,一道裹着黑色长风衣的身影,骤然从墙影里暴冲而出。
那人出现得太突然,像是从墙里长出来的一样。
阮鹿聆甚至没来得及看清他的动作,他就已经堵在了她面前。
来人身材魁梧,肩背宽厚,比寻常男子高出大半个头。
他下半张脸被黑色面罩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阴鸷而冷硬,死死盯着她怀里的公文包。
阮鹿聆脚步一顿,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了冰冷的砖墙。
“把你怀里的资料交出来!”男人没有废话,伸手就朝着她怀里的公文包狠狠抓来。
阮鹿聆早有防备。
从看到这个人的第一眼,她就已经在判断他的意图——目光锁定在公文包上,目标明确得不能再明确。
她侧身一闪,将公文包死死护在怀里。
她的后背抵上冰冷潮湿的砖墙,冰凉的湿意透过衣料传到皮肤上,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你是什么人?”
“你没资格知道。”男人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形将她笼罩在阴影里,帽檐下那双眼睛射出冷光,“我再劝你一句,识时务者为俊杰。乖乖把东西交出来,我留你一条性命。不然——”
“休怪我不客气。”
阮鹿聆没有动。
她抱着公文包,贴着墙根站着,雨水从伞沿滑落,在她脚边汇成一小片水洼。
她的头发已经被风吹散了几缕,湿漉漉地贴在额角。
“我不知道你是谁派来的,也不知道你要这些资料做什么。”她看着那双阴鸷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但这些东西,你拿不走。”
男人似乎没想到她一个女人,面对这种场面还能说出这种话,他眯了眯眼。
“敬酒不吃吃罚酒。”他冷笑一声,猛地发力,大手一挥,直接将她手中的黑布伞狠狠打飞。
伞骨撞在砖墙上,发出一声脆响,应声折断。
黑色的伞面歪歪扭扭地落在积水里,被风吹着翻了几个滚。
雨丝瞬间毫无遮挡地砸在阮鹿聆身上。
冰冷的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钻进衣领,浸湿了肩膀、后背、前襟。
“我再说最后一遍,让开。”男人右手猛地一抽,从风衣内侧抽出一柄亮闪闪的短刀。
刀刃在雨幕中被雨水冲刷,反射出刺目的寒光。
那是一把军刀,刃口锋利,刀身狭长,刀柄上缠着防滑的黑线,一看就不是普通货色。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暴戾,握着刀的手往下一偏,刀锋划过一个弧线,狠狠划向她抱着公文包的右手掌心。
锋利的刀刃瞬间划破皮肉。
那一刀又快又狠,从虎口一直划到小指根部。
殷红的血液就从伤口涌了出来,顺着掌心的纹路往下淌,流过指缝,一滴滴落在脚下的雨水里,晕开一抹抹刺目的猩红。
钻心剜骨的疼痛瞬间席卷全身。
可她没有松手。
她的双臂依旧死死收紧,公文包被牢牢护在胸前,没有松开分毫。
鲜血从她的指缝间渗出来,滴在防水布上,顺着布面往下流。
她记得极清楚——每到雨天,万景和教授都会从这条巷子抄近道去实验室。
他的马车比寻常行人快,车轮是特制的,在湿滑路面上也不容易打滑。
算算时间,再过两分钟,他的马车应该就会经过巷口。
只要再撑两分钟。
男人见一刀没能让她松手,眼中的暴戾更盛。
他没想到这个女人骨头这么硬,手上的伤那么重,血淌了一地,她居然一声没吭,一下没松。
“找死!”他低吼一声,不再跟她纠缠,直接伸手去夺她怀里的公文包。
他一手按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抓住公文包的一角,猛地往外拽。
阮鹿聆死死抱住不放,整个人被他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又硬生生稳住。
男人的力气太大了。
她拼尽全身力气抗衡,但她能感觉到公文包正一点一点从怀里被扯出去,她的手臂在发抖,伤口在流血,力气在一点一点流失。
男人猛地一甩——
阮鹿聆瞬间失去平衡。
她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倒去,后脑勺重重磕在身后坚硬的青石砖墙上。
一声沉闷的声响。
剧烈的眩晕感瞬间冲上头顶。
眼前阵阵发黑,耳边的雨声、男人的嘶吼声都变得模糊而遥远,视线里全是晃动的虚影,墙、雨、男人的身影,全都搅在一起,分不清上下左右。
她瘫倒在湿冷的地面上。
后脑勺钝痛不止,像有把锤子在一下一下地敲。
掌心的伤口还在流血,混着雨水不停流淌,在身下汇成一小片淡红色的水洼。
浑身冰冷刺骨,湿透的衣服贴着皮肤,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钻进骨头缝里。
意识都开始涣散了。
她躺在地上,雨水直接砸在脸上,砸得她睁不开眼。
男人抢到手,就打算快步离开。
但却听见察觉到身后有动静,刚想回头——
只见那个疯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站起来,将发夹狠狠扎进他的小腿!
尖锐的金属刺穿裤料,深深扎入皮肉。
原来阮鹿聆没有闭眼。
她用没受伤的左手撑着地面,艰难地、一点点爬起来。
手掌按在湿滑的石板上,青苔的滑腻混着雨水,好几次差点又滑倒。
她的手臂在发抖,不,是浑身都在发抖。
后脑勺还在疼,眼前还在发黑,世界在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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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男人痛得发出一声闷吼,腿一软,直接跪倒在雨水里。
怀里的公文包重重摔落在地,防水布的扎口被摔开,几页资料散落出来,被雨水打湿了边角,墨迹微微洇开。
他回头看向阮鹿聆,眼神里满是杀意。
他站起身,一只手去够摔落的刀。
阮鹿聆没有退。
她死死挡在散落的资料前,浑身湿透,发丝凌乱地贴在脸上、脖子上,掌心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后脑勺疼得快要抬不起来,视线里的一切都在晃动。
就在这时,巷子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鹿聆!”
万景和带着几位学生举着伞冲了进来。
他看到眼前的场景,脸色骤变。
散落一地的资料、倒在血水里的公文包、瘫坐在地的阮鹿聆、她手上触目惊心的伤口、后脑勺上还在往外渗的血迹——还有那个腿上扎着一枚发夹的黑衣男人。
“鹿聆!”万景和快步冲过来,声音都变了调。
男人顾不上资料。
他忍着腿上的剧痛,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的雨幕里。
万景和没有去追。
他冲到阮鹿聆身边,蹲下身,手忙脚乱地去扶她:“你怎么样了?伤到哪里了?手上怎么这么多血?”
阮鹿聆看着他,唇角微微弯了弯。
还好,还好。
没事就好。
资料没事就好。
后脑勺的眩晕感彻底淹没了她。
眼前的景象开始旋转,墙、地、雨、万景和的脸,全都搅在一起,变成一片模糊的灰白色。
她的身子软软地朝着地面倒去,像是有人抽走了她所有的力气。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她模糊地看见,漫天雨幕中,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冲破风雨,朝着她狂奔而来。
那身影急切又熟悉。
她看不清他的脸,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认得那个身影。那个她以为远在万里之外、隔着整个大洋的身影。
她张了张嘴,想喊他的名字。
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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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像是沉在一片混沌的深海里。
很黑,很沉,没有边际。偶尔有一丝光从很远的地方透过来,闪一下,又灭了。
可她又能模糊捕捉到外界的声响,断断续续,飘进耳畔。
先是万景和焦急的声音:“医生,她情况到底怎么样?一直昏迷。还有手上的刀伤,会不会伤到筋骨?她流了很多血,我看着都怕——”
紧接着是医生的回应:“教授您放心,病人只是外伤加过度疲累,才陷入昏迷。后脑勺是轻微脑震荡,好好休养便无大碍。手上的刀伤虽深,但没伤及筋骨,后续好好换药,不会影响日常活动。只是需要静养,不能再劳神费心,也不能再受刺激。”
万景和长长舒了口气,声音里满是后怕:“那就好,那就好……都怪我,要是我早一点到巷子里,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我要是早两分钟出门,或者走快两步——”
“万教授,您别自责了。谁也想不到会出这种事。好在人没事。”
万景和顿了顿,“她伤成这样,还护着那些资料。我赶到的时候,她就那么倒在雨里,浑身是血,手还挡在资料上面。”
后脑勺的钝痛一阵阵涌上来,倦意像潮水般将她裹住,一层一层,越裹越紧。
她没撑住,彻底陷回黑暗里,又沉沉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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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醒来时,是雨声将阮鹿聆从混沌里轻轻托出。
她尚未睁开眼,又先听见了耳边的交谈。
“先生,阮小姐的生命体征已经稳定了。后脑勺的轻微脑震荡虽未完全消退,但暂无恶化风险。手部的刀伤处理得当,未伤及神经,只是需要静养。目前嗜睡是脑震荡后的正常反应,再观察一段时间,大概率会逐渐清醒。”
阮鹿聆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她缓缓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她没立刻说话,只是微微动了动手指,指尖蜷缩成拳,又缓缓松开。
“阮小姐醒了!”旁边的护士眼尖,立刻低呼出声。
医生也连忙凑近,脚步声急促:“太好了阮小姐,您昏迷了好久,终于醒了。感觉怎么样?头还疼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阮鹿聆依旧没吭声,只是缓缓抬起手,朝着眼前的方向伸了伸。
她的手指在半空中停了片刻。
她的动作顿住了。
手指慢慢收回,垂在身侧,掌心微微发凉。
护士见她没回应,又轻声问道:“阮小姐,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您跟我们说好不好?”
阮鹿聆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
她试了两次才发出声音,那声音很轻很轻:“我……好像看不见了。”
“好黑。”
病房里瞬间陷入死寂。
医生愣了一瞬,随即立刻上前,快步取过床头的小手电筒。
他拧亮手电,光束缓缓扫过她的瞳孔,左眼,右眼,又照了一次。
“快,把她扶起来,半卧位。”医生的声音也添了几分急切,对着护士吩咐道。
阮鹿聆能感觉到,有人轻轻托住了她的后背和腿弯,将她整个人缓缓扶起。
医生的手电筒还在她眼前晃,左眼,右眼,反复照了几次。
很快,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凝重传来:“可能是颅脑损伤压迫到了视网膜,暂时造成了失明。具体情况要做进一步检查才能确定,需要拍片子看看颅内有没有淤血压迫视神经。”
阮鹿聆没有说话。
她只是缓缓垂下了眼眸。
长长的睫毛覆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托着她的人轻轻搂住了她的肩膀,掌心覆在她的肩头,温热的,沉甸甸的。
只是那样静静地搂着。
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敲打着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
阮鹿聆只能感觉耳边是不停的雨声。
她侧过头,朝着窗户的方向,虽然什么都看不见。
她忽然觉得这连绵的雨真讨厌,怎么就一直下,不肯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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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柔和的晨光透过病房的白纱窗帘,洒下一片暖融融的光斑。
昨夜的雨早已停歇,只留窗沿滴落的水珠,偶尔发出一声轻响,衬得病房愈发静谧。
万景和来了。
他拎着一篮温养身体的滋补品。
“鹿聆,感觉今天好些了吗?”万景和把篮子放在床头柜上,“大家伙都想过来看看你,可医院里人多眼杂,怕引起注意。所有人都在心里惦记着你。”
“你安心休养就可以。实验室那边有我们,不用担心。”
阮鹿聆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劳烦大家费心惦记了。我没事的,不用为我担心。”
“你这还叫没事?”万景和的声音提高了半度,又马上压下来,像是意识到自己太大声了,“手上缝了七针,后脑勺磕了个包,还……”他没有说“失明”两个字。
“我这点伤不算什么,养些日子总会好的。好在那些研究资料没事,这才是最要紧的。若是资料真的被抢走、被毁了,那才是真正的出大事。”
万景和眼眶微微发热,声音有些发哽:“你自己都伤成这样了,心里还只想着资料。你放心,资料我们都仔细整理收好,半点没损坏。”
阮鹿聆轻轻点头,笑了笑。
她看不见他们的表情,但能从声音里听出他们的担忧,于是主动说起医生的话:“医生今早又来检查过了,说我只是因为后脑勺的磕碰,颅脑轻微压迫到了视网膜,只是暂时性的失明,不是永久的。等颅内的状况慢慢缓解,淤血散开,视力就会一点点恢复。不用太过着急,也不是什么治不好的问题。”
万景和语气里满是心疼:“你就安心休养,身体永远是第一位的。资料的事、实验室的事,都交给我们。你现在唯一要做的事,就是好好养着,什么都别想。”
“那个袭击你的人,我们会查。也报了警,我也托了人。”
阮鹿聆微微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万教授又陪着阮鹿聆轻声聊了片刻,说了一些实验室的进展——艾伦又优化了萃取流程,陈师傅改良了香膏的凝固工艺,两位年轻研究员在整理数据时发现了一组新的配比思路。
怕多说扰了她休养,便叮嘱她好好歇息,随后轻手轻脚离开了病房。
病房重归静谧。
午后的阳光透过白纱,洒下斑驳柔和的光影,落在床尾。
阮鹿聆虽然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那种暖意——从被子下面慢慢升起来,暖洋洋的,像小时候躺在祖母怀里的感觉。
不过一会儿,困意便缓缓涌来。脑震荡的后遗症就是这样,明明刚醒没多久,又觉得累了。
她轻轻侧过身,面朝着窗户的方向,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那个方向有阳光的暖意。
她渐渐陷入浅眠。
半梦半醒间,她能感觉到有人轻步走到床边。脚步很轻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
来人站了一会儿,然后,指尖捻起被角,缓缓往上拉了拉,将她露在外面的肩膀严严实实裹好。
阮鹿聆没有醒。
她只是在睡梦中微微动了动,往被子里缩了缩。
直到阮鹿聆翻了个身,那个人才轻轻退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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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觉睡得安稳。
再醒来时,病房里飘着淡淡的饭菜香气。
“阮小姐,您醒啦?”
护士走到床边,伸手轻轻扶了扶她的后背,帮她调整好坐姿,把枕头垫在腰后:“已经到午饭时间啦,我给您把餐食端过来。”
说着,护士转身端过一旁的木质食盒。
食盒打开的声音很清脆,盖子被揭开,浓郁的饭菜香气瞬间弥漫开来,比刚才更浓更近。
阮鹿聆鼻尖微动,循着香气轻轻开口:“是排骨汤吗?闻起来好香。还有……好像是清炒时蔬?香菇的味道很重。”
“对啦,是排骨汤,还有清炒小白菜和香菇菜心。”护士笑着应道,一边将餐碗一一摆放在床边的小桌上,碗碟碰撞发出轻微的瓷器声响,“刚好适合您现在吃,补身体。”
阮鹿聆唇角勾起浅浅的笑意:“没想到在医院,还能吃到咱们国内的家常饭菜。原本以为只有西餐,倒是意外了。”
护士随即笑了起来,语气轻快如:“那可不,今天请来的那个大厨,可是中华堂的。中华堂您知道吧?就是那个在伦敦最有名的中餐馆,平时去吃都得排长队,一位难求。没想到这次居然……”
话说到一半,她笑了笑,没有继续说。
“我来喂您吃吧,您手上还有伤,不方便。”
阮鹿聆眉眼柔和,轻轻摇了摇头:“不用麻烦你。总是要学会自己来的。看不见归看不见,吃饭还是能自己吃的。”
她伸出双手,指尖在半空中轻轻试探,往左摸了摸,没有碰到东西,又往右移了移。
汤碗忽然被人轻轻往前推了推。
汤碗稳稳停在她的掌心下方,距离刚刚好——她的手放下来,指尖就能碰到碗沿。
阮鹿聆指尖一顿。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住温热的碗沿。
掌心传来汤碗的温度,暖融融的,透过瓷器传到皮肤上。
她拿起汤勺,慢慢舀起一勺排骨汤,送到唇边,吹了吹,送入口中。
汤的味道很浓,很醇,带着排骨的肉香和药材的甘甜,有当归和枸杞的味道。
她缓缓咽下,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味道很正宗。是我们家乡的味道。”
没有人回应她。
但她知道,有人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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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阳光正好时,她让护士帮忙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王妈,是我。”阮鹿聆的声音很轻很柔,“我这边暂时……有点状况,目前在医院。”
“不用了。”
“最近这边流感传得厉害,医院人多杂乱,你千万别带琋儿过来。小孩子抵抗力弱,万一被传染上,生病遭罪就不好。”
她顿了顿,放柔了声音:“琋儿要是找我,你多费心安抚她,哄着她乖乖吃饭睡觉,就说娘过几日就回去陪她。她要是闹,就给她讲小鸭子的故事,她最喜欢那个。”
“嗯,我知道。辛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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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日。
她看不见,但她的其他感官变得异常敏锐。
清晨醒来时,床头永远摆着温度刚刚好的温水,放在她左手边最容易够到的地方。
三餐准时送来,全是贴合她口味的中式餐食——早晨是白粥配小菜,中午是排骨汤和清炒时蔬,晚上是鸡汤面。
碗筷的摆放位置每次都一样,汤碗在左,饭碗在右,筷子横放在碗沿上,她伸手就能拿到。
午后会有新鲜的花束。
第一天是白茉莉,第二天是铃兰,第三天是栀子花。
花香清淡而悠远,驱散了消毒水的刺鼻气味。
甚至她摸索着想要拿东西时,手边总能恰好碰到想要的物件——水杯、手帕、床头呼叫铃。
那些东西都能刚好落在她伸手可及的范围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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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下午三点,是她换药的时间。
那个护士不会说话。
至少,在她面前不会说话。
她只能感觉到——那只手先轻轻将她受伤的手托起来,动作很轻,托在掌心下。
然后,旧的纱布被一层层拆开,动作慢而仔细,不会扯到伤口。
接着,微凉的碘伏轻轻擦拭在伤口上,棉签从伤口中心向外画圈,力度均匀,不轻不重。
最后,新的纱布被层层裹好,松紧适度,不会勒得手指发麻,也不会松到会滑脱。
全程没有一句言语。
只有轻微的布料摩擦声和碘伏瓶盖拧开又拧上的声音。
待伤口包扎完毕,那只微凉的手轻轻将她的手放回被单上,又帮她掖好被角。
然后,那个人会静静退开。
她其实不知道那个人不会立刻离开房间,而是退到床边某个位置,坐下来。
静静看着她。
窗外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倾泻而下,落在她的被子上,也落在他肩头。
她看不见。
但他看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