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衣书屋 > 其他小说 > 鹿聆 > 第59章 雨落
钟婧颜的卧室里,烛火摇曳。

她正坐在雕花梳妆台前,一身粉白色真丝旗袍,领口绣着细碎的淡紫鸢尾。

她指尖捏着一支细如柳叶的眉笔,正细细描摹着眉形。

“胭脂再偏一分。”

一旁的小月连忙上前,替她调整胭脂的位置。

钟婧颜微微垂眸,又拿起两支点翠镶珠的耳坠,轻轻贴在耳尖试了试,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唇角勾起一抹笑。

“好了。”

最后,她拿起一支莹润的珊瑚红口脂,旋开,膏体在烛火下泛着细腻的珠光。

她微微侧头,对着铜镜,轻轻抿了一口。

“表哥呢?”她放下口脂,语气轻柔。

小月连忙回话:“回表小姐,少帅刚回府,这会儿在书房等着您呢,说是让您收拾妥当了便过去。方才还遣小厮跑了一趟,催了一遍。”

钟婧颜闻言,指尖轻轻摩挲着梳妆台上的一只羊脂玉镯,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转头,看向小月,状似随意地轻笑一声:“倒是没想到,一切竟来得这么顺当。他与许祯一纸和离,彻底断了干系,至于阮鹿聆……表哥对外只说,送她去江南山水间调理身体,是真是假,旁人无从知晓。”

她缓缓起身,抬手理了理旗袍领口的鸢尾绣纹:“可不管如何,眼下这裴府,这帅府里,表哥身边空无一人。”

小月垂首不敢接话,只静静候在一旁。

钟婧颜瞥她一眼,语气骤然淡了几分:“东西。”

小月立刻会意,快步走到内室角落,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玄色锦盒,双手捧着递到钟婧颜面前。

钟婧颜抬手,指尖轻挑盒扣,锦盒应声而开,里面躺着一方素色棉纸裹成的小纸包,纸包上没有任何标记。

她并未拆开纸包,只是垂眸看了一瞬,将那纸包轻轻取出,缓缓塞进旗袍宽大的衣袖夹层。

她理了理衣袖,唇角勾起柔媚的笑,提起裙摆,步履款款往门外走:“走吧,晚了,该让表哥等急了。”

烛火在身后轻轻跳动,将她的身影拉得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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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门被轻轻推开,钟婧颜提着旗袍裙摆,刚进门就扬声唤道:“表哥,我来了。”

可偌大的书房里,一片静谧。

紫檀木书桌整齐干净,烛火依旧跳动,却不见裴淙的身影,连半点人声都没有,只有窗外秋风掠过梧桐叶的沙沙声,显得格外空寂。

桌上的茶已经凉了,杯盖斜搁着。

卫兵连忙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表姑娘恕罪,方才小少爷突然哭闹不止,少帅放心不下,先行过去照看了,特意吩咐属下,让您在此稍候一刻钟,他处理好便立刻回来。”

闻言,钟婧颜面上却依旧笑意温婉,轻轻颔首,声音柔和:“知道了,既是珩儿哭闹,表哥前去照看也是应当的,我在这里等便是。”

说罢,她缓步走到书桌旁的梨花木椅上坐下。

一旁小月连忙端着茶盘上前:“小姐,您先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话音刚落,没等丫鬟反应过来,一道清脆响亮的巴掌声骤然响彻书房!

“啪”的一声,力道极重,小月整个人被打得偏过头去,重重摔在冰冷的青砖地上,手里的茶盏“哐当”落地,碎瓷片溅了一地。

小月捂着脸,吓得浑身发抖:“姑娘……奴婢错了……奴婢知错了……”

钟婧颜缓缓起身,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温婉的笑,她一步步走到小丫鬟面前,缓缓蹲下身,伸出纤细白皙的手指,狠狠捏住丫鬟的下巴,迫使她抬头,与自己对视。

她俯下身,只有两人能听见:“错在哪了?”

“我让你这几日,每日去凝珠院,借着送点心、送茶水的由头,把那东西悄悄掺进裴珩的饮食里。”钟婧颜指尖收紧,看着丫鬟疼得脸色发白、眼泪直流,脸上的笑意却愈发浓烈,

“我要的是什么?是让他整日昏昏欲睡,安稳听话,不要再整日哭闹着找娘、缠着表哥。你事情办得不利索,裴珩到现在都还缠着表哥。”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丫鬟僵硬的下巴,语气轻飘飘的:“那药只要量控得好,他只会变得越来越嗜睡、安静,慢慢没了精气神,就算哭闹,也没了力气,再也不会吵到表哥。你若是再办砸了事,我保证,你会死得比谁都难看,听懂了吗?”

小丫鬟吓得魂飞魄散,下巴疼得钻心,只能拼命点头:“懂、懂了……奴婢记住了……再也不敢了……奴婢一定办好……求表姑娘饶命……”

钟婧颜看着她惊恐万分的模样,松开手,缓缓站起身,重新理了理自己的旗袍裙摆。

她重新坐回椅子上。

地上的小丫鬟依旧趴在原地,捂着脸瑟瑟发抖。

书房内烛火明明灭灭,跳跃的光晕将钟婧颜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

她垂眸瞥了眼衣袖缝隙,指尖不动声色探入,摸出那包藏了许久的素色棉纸包。

这是她托人寻遍奇香秘料调制的合欢香,烈而不冲,隐在寻常香气里,无迹可寻,世间男子,无人能抵得住这香韵蛊惑。

她早已没了耐心。

目光扫过书房内侧,一道素色薄纱隔着外间书房与内室小憩的卧房,她提着裙摆,步履轻缓地走进内室。

房内摆着一座小巧的白瓷香薰,炉内还留着未熄的暖炭,炭火红彤彤的,映得她眼底发亮。

她缓缓拆开棉纸包,没有丝毫犹豫,将里面细碎的香粉尽数撒进香薰之中。

粉末遇热,瞬间氤氲出一缕极淡、甜得发腻的异香,悄无声息地在密闭的卧房里弥漫开来,缠上烛火,漫过纱帘。

她直起身,微微仰头,嗅着那缕若有似无的香气,唇角勾起一抹笑,她抬手对着依旧瘫在地上、惊魂未定的小月,轻轻递了个眼色。

小月心头一凛,连忙忍着脸上的疼,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低着头,轻手轻脚地走到书房门口,背对房门站定,抬手轻轻合上木门,守在门外。

钟婧颜这才缓缓靠在卧房的软榻上,透过薄薄的纱帘,望着外间跳动的烛火,香气一点点在周身萦绕,熏得她脸颊渐渐泛起绯色,心神也跟着微微荡漾。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静静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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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一刻钟的时辰堪堪到了。

书房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卫兵低声的请安,紧接着,木门被轻轻推开,一道挺拔的身影迈步走了进来。

弥漫在空气里的合欢香悄然钻入鼻腔,那股蛊惑人心的甜香瞬间席卷四肢百骸,那男人大步朝着纱帘内走去。

薄纱被身形撞得轻轻晃动,模糊了彼此的眉眼,钟婧颜早已被香气熏得浑身发软,心神飘飘然,视线也变得朦胧,只看清来人是那道日思夜想的挺拔身影,便被一股力道狠狠揽入怀中。

钟婧颜浑身一颤,香气的蛊惑让她彻底沉沦,满心满眼都是狂喜,她伸手死死环住男人的脖颈,踮起脚尖,极尽柔媚地回应着这份缠绵,心底疯狂叫嚣着,她终于要得到表哥了,终于能名正言顺地站在他身边。

烛火摇曳,香雾氤氲,薄纱将一室旖旎遮掩得朦胧又缱绻,钟婧颜埋在男人怀中,脸颊绯红,眼神迷离,带着香气熏染的娇软,凑在他耳边,一声声呢喃:“表哥……表哥……终于是我的了……我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合欢香的余温依旧缠绕在四肢百骸,软绵的脂粉香混着一室旖旎,将钟婧颜裹得密不透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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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边不知何时有断断续续的男人求饶声,混着秋风穿窗而过的呜咽,像根细针,一下下扎进混沌的意识里。

“好吵……”她迷迷糊糊地呢喃,抬手想揽住身边人的脖颈,却一片冰凉。

下一秒,“哗啦”一声巨响!

一盆冰凉的水毫无预兆地从头顶泼下,冻得她浑身一颤,瞬间从迷醉中惊醒。

钟婧颜猛地睁开眼,眼底的迷离被惊恐取代,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抬手胡乱抹着脸上的水,视线从模糊到清晰,落在了眼前的景象上。

冰水顺着发丝蜿蜒而下,冰冷的触感直钻骨髓,将钟婧颜彻底从混沌的迷醉里拽了出来。

她猛地睁开眼,睫羽上的水珠簌簌掉落,入目便是床前立着的沈玉娴。

沈玉娴一身玄色织锦旗袍,领口缀着墨色珠玉,眼睛死死剜在她身上。

身侧左右各站着两个膀大腰圆的老妈子,个个垂首肃立,面色沉冷,将床榻团团围住。

钟婧颜慌乱之下魂飞魄散,双手死死抓住身侧的棉被,紧紧裹住自己的身体,蜷缩在床榻内侧,冰凉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婶婶……您怎么来了……”

沈玉娴看着她这副模样,唇角勾起一抹冷笑:“钟姑娘,无论门第家风如何,你也要懂礼义廉耻。你即便自甘下贱,也该挑个地方,竟敢把这等苟且之事,做到我儿子的床榻上来?这书房内榻,是我儿休憩之处,岂是你能和外人厮混、行此龌龊勾当的地方?!”

钟婧颜脸色惨白,浑身止不住地发抖,抬手胡乱抹掉脸上的冰水:“婶婶,我和表哥是真心相悦的!我、我也是真心想跟着表哥,纵然行事莽撞,可、可这都是表哥主动的……”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她脸上,力道之重,让她整个人偏倒在床榻上,脸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指印,火辣辣的疼,嘴角渗出一丝血。

沈玉娴怒极反笑:“你还敢胡言乱语!今晚淙儿一直陪着珩儿在我院中用饭、安坐,我儿子半步都未曾离开,何时与你有过纠缠?你自己行事不端,竟还敢往他身上泼脏水,毁我儿的清誉!我告诉你,别管你是哪家的姑娘,再敢乱嚼舌根,我现在就给你沉水底去!”

这话如一道惊雷,炸得钟婧颜脑子一片空白,她怔怔地看着沈玉娴,眼底满是茫然。

表哥一直陪在婶婶身边?

那方才在香雾里,与她紧紧相拥、缠绵缱绻的……是谁?

沈玉娴看着她失魂落魄、一脸难以置信的模样,缓缓转身坐到一旁的梨花木太师椅上,抬手理了理衣襟,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嘲讽:“怎么?难不成钟小姐荒唐到,连自己方才和谁行此苟且之事,都分不清楚?”

说罢,她抬眸看向门外,冷声道:“来人,把那孽障给我押进来!”

钟婧颜心头猛地一沉,死死攥紧棉被,将自己裹得密不透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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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侍卫应声推门而入,架着一个衣衫凌乱、浑身发抖的男人,狠狠扔在卧房的青砖地上,随后一言不发地躬身退了出去,顺手关上了房门。

男人趴在地上,头也不敢抬,浑身瑟缩不止,满脸都是心虚与惶恐。

钟婧颜僵硬地转动脖颈,目光落在那男人身上,瞳孔骤然收缩。

身形粗矮,面容平庸市井,浑身带着泥土气,分明是府里随处可见的下人,哪里有半分裴淙的挺拔俊朗、清贵冷冽?

不是表哥……

这个念头一出,钟婧颜只觉得天旋地转,胃里翻涌,几乎要呕出来。

男人趴在地上连连磕头,声音哆嗦着求饶:“老夫人饶命!小人是府里的花匠,只是听人说书房里藏着贵重财物,一时贪念才偷偷闯进来,刚进来就闻到一股怪香,之后就神志不清,什么都不记得了,求夫人饶命啊!求夫人开恩!”

“闭嘴!我不听!我不听!”

钟婧颜突然失控地尖叫起来,双手死死捂住耳朵,拼命摇头,眼泪混合着冰水疯狂滑落。

她的指甲划破了自己的脸颊,血珠渗出来,她却浑然不觉。

沈玉娴看着眼前乱象,脸上满是嫌恶,冷声吩咐:“把这畜生拉出去,关进水牢,等候发落!”

门外侍卫立刻进来,拖着哀嚎的男人快速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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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房内只剩钟婧颜、沈玉娴和几个老妈子,钟婧颜彻底崩溃,双手无意识地狠狠抓挠着自己胸口的肌肤,指甲深深陷入,没有抓破,却一遍遍疯狂蹂躏着,眼底满是绝望与癫狂,嘴里喃喃自语。

沈玉娴冷眼瞧着:“做出这等丑事,如今倒是知道疯癫了?要寻欢作乐,也该找个干净地方,这书房怕是要烧了,往后我儿子半分都不会再沾,免得污了他的眼。”

说罢,她瞥了一眼床榻上衣衫不整的钟婧颜,嫌恶地别开眼,对着身旁的老妈子示意:“给她穿上衣服,纵然她不知廉耻,也别在这儿丢尽裴家的脸面。”

话音落下,沈玉娴不再看钟婧颜一眼,大步踏出了卧房,只留下满室冰冷的气息,和彻底崩溃的钟婧颜。

几个老妈子上前,动作粗暴,胡乱扯过衣物往钟婧颜身上套。

绫罗绸缎蹭过肌肤,她们一边摆弄,一边压低声音冷嘲热讽:“平日里装得高高在上,一副傲不可及的样子,眼高于顶,没想到竟是这么不知廉耻的货色!”

“仗着有点姿色就想攀附少帅,这下倒好,彻底把脸面丢尽了!”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性!”

刺耳的话语扎进耳里,钟婧颜却浑然不觉,整个人早已失了魂魄,双眼空洞,嘴唇不停喃喃自语,翻来覆去只有几句:“是表哥……明明是表哥……不可能……我不信……”

衣物被胡乱套在身上,歪扭不堪,不等老妈子打理妥当,钟婧颜突然猛地发力,一把推开身前的人,赤着脚踩在冰冷的青砖地上,不管不顾地疯跑出去。

裙摆被风吹得翻飞,头发凌乱地散在肩头,她一路狂奔,嘴里歇斯底里地哭喊:“我不信!我不信!那个人一定是表哥!我明明闻到了他的气味!明明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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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沉,天边突然滚过一阵闷雷,豆大的雨点顷刻落下,转眼便成了倾盆大雨。

冰冷的雨水狠狠砸在她身上,瞬间浸透衣衫,紧贴在身上,狼狈不堪。

雨水模糊了视线,她赤着脚踩过水洼,冰凉刺骨,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只顾着朝着前方疯跑。

不远处的石桥上,裴淙撑着一把黑色油纸伞,掌心牵着小小的裴珩。

裴珩紧紧攥着父亲的手,小脸紧绷,眉眼间满是化不开的低落。

一旁的卫兵撑着伞,护在父子身侧,雨水顺着伞沿滑落,在桥边织成一道雨帘。

裴淙一眼便看见了桥下狂奔而来的钟婧颜。

她浑身湿透,头发黏在脸颊脖颈,赤着的双脚沾满泥水,双眼通红,满脸泪痕与雨水交织。

他低头看向身旁的裴珩,抬手轻轻捂住儿子的眼睛,低声吩咐身侧的柳妈:“先带珩儿回去,再温些羊奶让他喝下去。夜里凉,给他多盖一层被子。”

裴珩任由柳妈牵着,离开了石桥,走几步想回头看一眼,被柳妈轻轻拉走了。

钟婧颜跌跌撞撞跑到桥边,雨水混着泪水滑落,她胡乱抹了一把脸,抬眸看向站在桥上、被伞护着的裴淙,声音哽咽,轻声唤道:“表哥……”

裴淙立于桥上,身姿挺拔,面容冷冽,始终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钟婧颜看着他,勉强扯出一抹笑意,雨水顺着嘴角流进去:“表哥,……刚刚……刚刚我们……”

“不必说了。”裴淙开口。

“方才书房里的事,我全都知道了。表妹,你怎敢做出如此不知廉耻的事?”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彻底击碎了钟婧颜最后的执念,她疯狂地摇头,后退一步,雨水打在她脸上,疼得刺骨:“不对!不是这样的!那个人明明是你!我闻到了你的香气,绝不会错!”

她指着裴淙,声嘶力竭,满眼都是不甘,雨水顺着她伸出的手臂往下淌。

裴淙垂眸看着桥下狼狈不堪的她,薄唇轻启:“他身上的气味,不过是府中洗衣处遗落的几颗我的随身香珠,被他贪财拾取,无意间沾染罢了。”

雨势越来越大,冲刷着地面,也浇灭了钟婧颜最后一丝光亮。

她怔怔地看着裴淙,看着他毫无波澜的冷脸,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从她调香算计,到那花匠闯入,再到沈玉娴当场撞破,这一切的一切!

他早就知晓她的心思,早就看透她的伎俩,冷眼旁观她一步步自投罗网,亲手将自己推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钟婧颜瘫软在水洼里,雨水淹没了她的哭泣,她看着桥上那个冷漠至极的男人,终于明白,自己倾尽所有的算计,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场可笑又卑劣的闹剧。

滂沱大雨肆意倾泻,砸在地面溅起无数水花,也浇得钟婧颜浑身僵冷。

她瘫坐在水洼里,发丝凌乱地贴在脸上,看着桥上的裴淙,嘴角扯出一抹笑,声音轻得被雨声打散:“为什么?”

裴淙立在伞下,身姿挺拔如松,周身被静谧的雨雾笼罩。

“为什么?你该问问你自己,为何要将歹毒的心思,动到我两个儿子身上。瑀儿被你陷害从树下掉落,险些失去性命。还有我的珩儿,他日日思念娘亲,本就心性脆弱,你却想暗中下手,给他喂那等伤人神智、能令孩童日渐痴傻的药,妄图让他浑浑噩噩。”

“还好你从未得逞。”

钟婧颜浑身剧烈颤抖,再也撑不住,整个人跌坐在冰冷的雨水中,崩溃地摇头哭喊,眼泪混着雨水肆意滑落:“不……不是的……我没有……我只是想让他安静一点……我没有想害他……”

钟婧颜喘着粗气,突然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抬眼死死盯着他:“裴淙!你敢如此对我,你就不怕我哥哥报复你吗?他绝不会放过你的!”

闻言,裴淙缓缓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衣袖上沾染的零星雨珠,随即抬眸看向她,薄唇轻启:“你哥?说起来,我还要多谢你们兄妹二人确实帮了我很大忙。可惜钟景轩贪心不足,一面说是为我铺路,一面又想着勾结另一头,两头牟利,妄图坐收渔翁之利。如今,他的尸首,早已挂在温州城头,示众多日了。”

雨,冰冷刺骨,砸在钟婧颜的脸上,也砸聋了她的双耳。

她怔怔地看着裴淙,只觉得雨声太大,大到她听错了:“你说什么……”

就在这时,一道清脆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刺破漫天雨幕。

小月撑着一把油纸伞,缓步走来,她脸颊上还留着清晰的巴掌印,红肿未消,看着瘫在雨中的钟婧颜,笑了笑:“小姐,你听不见吗?你哥哥他……早就死了啊!死了好几天了,尸首就挂在城头,谁都可以去看。”

这一句话,彻底击碎了钟婧颜所有的念想,她瞳孔骤缩,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再也支撑不住,直直倒在了雨水中,彻底昏死过去,只剩漫天大雨,冲刷着这一地狼藉与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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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最后一场秋雨缠缠绵绵落着,细柔的雨丝织成薄薄的帘,漫过北平的街巷,彻底卷走盛夏的燥热,风一吹,满是清冽的秋意。

雨后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温润发亮,积着浅浅的水洼,路边的梧桐叶垂着晶莹的雨珠。

裴淙微微俯身,牵着裴珩的小手,一步步缓步走着。

裴珩一身崭新的月白棉布小长衫,料子柔软贴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背上背着一个蓝布小书包,针脚细密,边角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

两个书童一左一右,安安静静跟在身侧,左边的阿木身形敦实,眉眼朴实,右边的阿竹眼神机灵,手里还拎着一个小小的食盒,里面装着温水和小点心。

“珩儿,再过两条街就到学堂了。”裴淙垂眸,看着身边低着头的小人儿,“到了学堂,先跟着先生去拜孔圣人,先生安排座位,你乖乖坐好,上课不许走神,不许打闹。若是渴了、饿了,或是有不懂的事,都可以告诉先生,也可以找身边的阿木阿竹,他们会陪着你。”

阿木立刻点点头,闷声闷气道:“小少爷,我会一直守在学堂外,您有事随时唤我。”

阿竹也连忙接话:“小少爷,我给您备了温热的蜜水,还有桂花糕,课间给您喝。”

裴珩乖乖应了一声,小脑袋却一直垂着,长长的睫毛沾着细碎的雨汽,蔫蔫的。

他攥着父亲的手,指尖微微发紧,走了没几步,突然停下脚步,小身子轻轻晃了晃,原本泛红的眼眶,瞬间蓄满了泪水。

裴淙察觉他停下,立刻蹲下身,与他平视,伸手轻轻拂开他额前的碎发,柔声问:“怎么了珩儿?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不想去学堂?”

“不是……”裴珩瘪着小嘴,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豆大的泪珠顺着白皙的脸颊滑落,砸在衣襟上。

他抬起小手,摸了摸背上的书包,声音哽咽:“爹爹,我想娘了……我好想好想娘……”

他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说:“刚刚别的小朋友,一定都是娘亲亲手收拾书包,都是娘亲牵着送来的……我的书包是娘做的,可是娘不在我身边,没人帮我理衣襟,没人叮嘱我好好听课,没人看着我进学堂……”

“我想娘给我穿长衫,想娘帮我背书包,想娘笑着跟我说珩儿要好好读书,想放学回家,第一眼就看见娘……我写字的时候想娘,吃饭的时候想娘,睡觉的时候一睁眼,身边也没有娘。我还想妹妹,想得睡不着,我要她们一起陪我……”

裴珩越说越伤心,哭声越来越大,小小的身子不停颤抖,小手紧紧抓着裴淙的衣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爹爹,娘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我真的太想她了,我不要一个人上学堂,我要娘陪着我……”

裴淙不再说话,只是伸手,轻轻将裴珩揽进怀里,稳稳抱住,让他小小的身子靠在自己肩头,任由他放声大哭。

他抬手,轻轻拍着裴珩的后背,一下又一下。

等裴珩哭声稍缓,裴淙低下头,在他柔软的发顶,轻轻印下一个吻,指尖细细擦去他脸上的泪水。

“爹爹知道,珩儿天天都在想娘亲,爹爹都明白。”裴淙抱着他,额头抵着儿子的小额头,“你不是一个人,至少爹爹一直陪在你身边,对不对?”

他顿了顿:“爹爹也想你娘,日日夜夜都想,也想妹妹,想知道她们在外面,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过得开不开心。爹爹每天都在想。”

说着,裴淙微微侧身,凑到裴珩的耳边,用只有父子俩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许诺:“珩儿,你乖乖听爹爹的话,在学堂好好念书,好好长大,做个坚强的小男子汉。爹爹向你保证,一定会带你去找娘,娘一定会回来,永远陪着我们珩儿,再也不分开。”

裴珩趴在父亲怀里,抽噎着,泪眼朦胧地看着裴淙,小手紧紧抱住他的脖子,轻轻点了点头。

裴淙又替他擦干净脸颊,理好衣衫,牵起他的手,缓缓起身:“走吧,先生还在学堂等着,咱们做个勇敢的孩子。”

阿木连忙上前,替裴珩理了理书包带。

走到学堂门口,雨又开始下了,裴珩松开父亲的手,跟着阿木阿竹往里走,走了几步,突然回头,看向站在雨里的裴淙,眼眶依旧红红的,却用力挥了挥手,小嘴张了张,喊了一声:“爹爹,等我放学,你来接我。”

裴淙站在原地,笑了笑,也朝着他轻轻点了点头,雨水打在他脸上,他浑然不觉,看着小小的身影走进学堂,消失在门后,才缓缓转身,走进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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